林砚记得那天早晨的光线。地质系旧楼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转,露出泛白的背面,阳光从叶片间隙漏下来,一枚一枚椭圆的光斑打在笔记本上。她坐在台阶上啃半冷掉的包子,膝盖上摊着上一季的勘探记录,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也懒得拨开。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那将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正常的早晨。
地质楼后面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学校一直说要填平但经费迟迟批不下来。林砚的导师周教授经常用那片地方做开放课堂,时不时就要带学生下去看岩层剖面。那天是周六,按理说没人,但林砚把实验笔记忘在了教学楼,折返的时候听见采石场那边有动静。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采石场底部的岩壁上裂了一道新缝,新鲜的断裂面裸露在外,颜色比周围的老岩层深好几个色号。林砚蹲在边缘往下看,裂缝大概有两指宽,延伸进岩壁深处看不见尽头。她掏出铅笔在本子上画了草图,标注了位置和裂缝走向,想着周一告诉周教授。
这是她做地质研究以来形成的习惯,她会记下每一次看见的异常岩石色变,那些不自然的纹路很有可能就会是她下一篇毕业的SCI。只是那天她不知道,那道裂缝并不能助力她的毕业论文。
那天晚上她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一台旧风扇对着床吹,嗡嗡响了一整夜。凌晨三点多她醒了一次,觉得窗外的月亮特别大,大到有点不正常,像是一颗发光的球悬浮在离窗台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看清环形山的轮廓。她盯着看了几秒,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上午,具体时间不明,毕竟当时所有的钟都已经疯了,而她还无所察觉地在采石场底部采集裂缝边缘的岩石样本。
那时她的手套莫名被岩屑磨出了洞,刚想着换上另一幅备用的就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震动。地震了?她抬起头,准备先离开坑底站到空旷地带去。
天空肉眼可见的暗了下来,蓝色和白色搅在一起,边缘以诡异的速度晕染成奇怪的紫色和深红,那颜色蔓延得极快,像电影里突然坍塌的虚拟游戏。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什么声音,那声音像是能够无视一切外在物质直接贯穿在人的脑子里。这让她难以自控的全身僵直,其中还夹杂着城市红色应急警报和疏散广播,但她已经听不清。
采石场堆积的石头山体不知何时开始崩塌。大家都清楚采石场的岩壁不稳定,周教授每次带学生来都会再三强调安全守则。但在那一刻,那个岩壁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侧面推了一把,以近乎荒唐的速度向内倾倒。裂缝在几秒钟内扩展成峡谷,岩层与岩层之间彻底失去了支撑,混合着泥土和碎石,轰然砸向采石场的底部。
林砚在拼命奔跑,朝着采石场北面那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旧排水沟,她记得自己那样做了。但碎石从头顶砸下来,有一块甚至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立时把她外套撕开了一道口子。疼痛之下她的左腿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尖锐的岩角上。
下一瞬她脚下的地面也整个消失了。采石场底部的土地在寸寸碎裂,露出下方一个黑不见底的空洞。是地裂吗?
完蛋了。她才二十六岁,累死累活的上学考试,精彩的人生还没开始,她甚至都没有给自己点过帅哥,她一点儿都不想死。林砚身边没有任何能够让她抓住的东西就掉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有多久,她不清楚。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三个小时,那裂缝好像真的深不见底。下落的加速度时快时慢,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几乎静止地悬浮在半空,有时候又像是被某种力量猛地拽向深渊。
那一刻的林砚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没有秩序井然,那天的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一次地震。在那时足够混乱的引力场中,全世界的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黑暗中,她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但那一瞬间,林砚认为自己得到了救赎,柔和的光亮起,脑中雾蒙蒙的混沌感消失了,身体布满了充盈感,还有些轻飘飘的。
她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感知,她看见了时间。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石英石,在某一时刻贯穿了她的右手掌心。它曾镶嵌在空洞侧壁的岩层中,形状算不上规则,大概有鸡蛋大小,表面布满锋利的棱角。林砚的右掌在坠落中撑在了石英最尖锐的突起上,鲜血染红了那块石头,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刻被石头吸收得彻底。之后,是她带走了它,还是它选择了她,谁又能说得清呢。那时的林砚没法向任何人描述那种感觉,周围也没人。反正自此开启了属于她们的冒险。
石英住在她的手上,之后她拥有了另一种感知器官,一种长久以来根植在生物基因链条之上的沉眠着的。她看见了自己坠落的轨迹,那是一道发光的线条,自她坠入空洞的那一刻开始延伸,弯曲、缠绕,将无数条可能的路径叠加连到她的身上。
在那些纷乱交错的线条中,有一小片区域最是清晰稳定,位于石英刺入她掌心的位置附近,如黑暗海洋中的指路灯塔,给人无比的安全感。
终于,林砚的身体在下一瞬砸在空洞底部的碎石堆上,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她想。虽然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庆幸了一下。此刻她的意识异常清醒,那只被石英刺穿的右手,掌心里涌出的血不断沿着石英表面的细小纹路渗入石体内部,直至开始微微发热。
林砚在昏迷之前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石英嵌在血肉里,意外的不再有任何痛感。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无尽的黑暗中有一抹柔和的光点,那是从石英种透出来的光,不能照亮周围的环境但很温暖,静静地在她掌心里亮着,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小月亮。
林砚动了动手指。石英和血肉已经彻底长在了一起,掌心伤口边缘有细密的淡金色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进皮肤深处,最终汇聚在石英嵌入的位置。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还生出了一点儿怪物自觉,与其被别人切片,不如亲自动手,SCI有着落了!
滴答。
滴答。滴答。
这次不是坍塌,水滴帮她找到了一个缝隙,碎石在那里堆积成一个缓坡,是生的机会。林砚不太敢用右手,左手扒开石头破了很多细密的小口,她花费了不少时间从废墟中翻出去。但当她终于从碎石堆里爬出去,回到采石场底部的地面时,外面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天空还是紫红色的,但不再流动,也没有太阳,没有云,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死气。空气中还有一股铁锈味,还夹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像是植物被碾碎之后渗出的汁液味道。
采石场的形态完全变了。原本的四面岩壁东倒西歪,有一面整个塌了下来把采石场的三分之一填成了新的山坡。剩下的两面岩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每一条都深不见底,边缘还挂着碎石,随时可能继续坍塌。
林砚站在原地,有点疑惑。太安静了。没有伤员,没有搜救,也没有生命。
石英在她掌心里发光,那光芒顺着掌纹蔓延出去,在她整只右手的手背上织成一张细细的、淡金色的网。她能感觉到,那种看见时间的感觉回来了,比昏迷之前更加清晰可控。她像是多了一只眼睛,专门用来观察那种不可见的东西。
周围的世界在她眼中呈现为无数流动的光线,那些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快有慢,颜色各异,互相缠绕、撞击、分离。而在这些纷乱的线条中,她右手所在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静区域。大约半径一臂长的圆球形空间,这里的一切都是稳定的。
她尝试性地抬起右手向前迈走动,那个稳定区域会跟着她移动,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周围纷乱的时间线条会在她经过的地方短暂地梳理,然后恢复无序。
彼时的林砚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终于听见了来自她人的声音,听起来是来自不远处的尖叫声,从采石场外面的方向传来。林砚没有迟疑了太久,一切都太反常了她必须去看看。
但当她开始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她发现了不对,太远了,明明听着就在不远处她却走了很久。她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石英上,想象那淡金色的稳定区域包裹住自己的膝盖时,伤口附近的时间线条就能变慢,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出血,某种意义上说,这石英还能治疗简单的外伤。
她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到采石场的边缘。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学校的方向已经认不出来了。远处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翻起了一层又一层,教学楼倒了一半,另一半歪斜着靠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路上停着的车横七竖八,有的车头朝上插在裂开的路缝里,有的整个翻了过来四轮朝天。
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是天空中的那个东西。
紫色的天空深处,有一个极淡极淡的虚影。那影子无比巨大,大得几乎超出大小的概念,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紫色幕布的后面,以一种存在的方式告诉所有看见的生命,你时刻在被窥视。
林砚的右手开始发抖,石英表面的光跳动了一下,浓重的恍惚感袭来。
她立时低下头,不再盯着那个虚影轮廓。
就在此时,“啊——”,这次更近了一些。林砚深吸一口气,半瘸着腿朝声音的方向走去。石英在她掌心里安静地亮着,淡金色的柔和光芒顺着指缝漏出来,像是握着一片没有被污染掉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