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终于走近,时不时出现地尖叫让她有点头晕,还想吐,膝盖也痒得难受。
“啊——,吵死了!闭嘴啊!”这哪里有声音?好不容易有个活人还是个精神失常的?
她在一辆侧翻的大巴车后面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蜷缩在大巴车的底盘和地面形成的三角形空隙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背上,颜色很奇怪,从发根开始慢慢变淡,到发尾已经接近淡绿色。不像是染出来的。
林砚走近的时候,那女孩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圈极细的纹路,是叶脉围成的小花。脸上有泪痕,但更多的是灰尘和泥土,混在一起把半张脸都糊成了暗褐色。她看着林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砚在她面前蹲下来,右手缓缓垂下。石英碰到地面的瞬间,她感觉到周围的时间线条微弱地震荡了一下。这片区域的混乱程度比采石场那边要低一些。
"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一直说吵?"林砚问。
那女孩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拼命地点头,伸手去扯自己左边的袖子。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底下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划伤,不算很深,缓慢地往外渗血。林砚伸手想帮她看,指尖刚碰到那女孩的皮肤,石英就猛地亮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女孩身上的所有线条以一种纠缠的姿态环绕在她身边,头上还有无数纤细的光线延伸出去,连接向四面八方看不见的地方,时刻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接收什么东西。
林砚的手缩了回来。那女孩看着她的右手,更准确一点是看着她右手心的石英,瞳孔里的叶脉纹路微微放大,然后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喜欢你。亮晶晶的很安静。"
"什么?"
"你身上亮着。"那女孩抬起手,指向林砚的右手,"周围都在乱糟糟地晃,到处都在吵,只有你是安静的。我能感觉到。"
林砚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石英的光确实在稳定地亮着,周围那些混乱的时间线条被它梳理开,形成了一个半径一臂长的清晰区域。她忽然明白,这个女孩像她一样出现了特异功能,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就是不太受控。她头发上的光线会为她带来远方的信息,也能感知到她周围的时间稳定区域,就像她能感知到女孩身上那些缠绕的光线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林砚问。
那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不知道。我以前叫什么,我记不清了。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很多很多声音,像有人在同时跟我说话……我蹲在这里想躲开那些声音,但躲不掉……"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发抖。林砚注意到,那些从女孩身上延伸出去的光线正在剧烈地颤动,有些变亮了,有些变暗了,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而每颤一次,女孩的表情就更痛苦一分。那是来自远方的声音,繁杂密集,她还不习惯整理太多的信息。看来只要出去了这片震区,外面应该还是正常的,林砚这样期盼着。
"你能听到来自远方的声音?有多远?"林砚问。
女孩点头:"好多人在说话。很远很远的。有些是人的声音,有些不是……它们在我脑子里打转,我关不掉。"
林砚想了想,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你把手放上来试试。"
女孩看着那块发光的石英,慢慢地把手放了上去。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石英表面的瞬间,石英上的淡金色光芒猛地铺展开来,沿着女孩的手掌蔓延到她的手腕、小臂、肩膀,像一层薄薄的光膜把她整个裹了进去。
而后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些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的缠绕光线,在被淡金色光芒覆盖的区域,慢慢停止了纷乱地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不吵了……"女孩喃喃道,"现在不吵了……"
"记住这种感觉,你不能总让自己失控。"
她抬起头看林砚,眼圈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泥污滚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条干净的痕迹。"好。你……你别把手拿开行吗?就一会儿,让我歇一会儿。"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更稳地托住了女孩的手掌。石英的温度透过两人的皮肤传递着,隐约产生了一丝联系。
女孩哭了很久。林砚就那么蹲着,右手托着她的左手,膝盖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动。林砚突然开始听到远处偶尔传来奇怪的声响,有时是尖锐的鸣叫,有时是轰隆的低沉震动。天空中的紫色幕布在缓慢变化,从深紫变成暗红再变成灰蓝,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缓慢地眨动。
等女孩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是菟丝子。"
林砚愣了一下。"什么?"
"就那个……菟丝子,你们说那个是植物。"女孩指了指自己头发上那些淡金绿色的发丝,"我是菟丝子。你那个亮晶晶包裹住我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它长在别的植物上,吸别人的营养……我就是那样的。你刚才靠近我让我碰那个的时候,我就在吸你身上那种……亮晶晶的东西。你自己没感觉,但我能感觉到,你边上那圈稳定的东西变薄了一点点。"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石英锚。光膜确实比刚才暗了一丝丝,但极其微弱,如果不是菟丝子说出来,她完全注意不到。
"你不是人?是植物?"林砚问。
菟丝子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刚才不吵了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我的脑子里就冒出'菟丝子'三个字,还有一大堆关于它的信息……但我想不起来我以前叫什么。我觉得我以前可能是人,但现在我是菟丝子。"
林砚沉默了片刻,把手收回来。菟丝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那些缠绕的光线又开始颤动,但不再像刚才那么不剧烈了。
"要一起走吗?你可以叫我林砚。"这会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又坦诚又听话,林砚这么想着。
菟丝子看着她。"你不怕我吸你的……那个?"
"没什么影响,可以自行恢复。"林砚抬了抬右手,石英的光确实在慢慢重新亮起来,像潮水涨回原位。"你待在我边上能更好受一点,我也需要有人时刻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各取所需。"
菟丝子从大巴车底下钻了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林砚这才发现她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赤着脚,脚底全是血口子。
"你鞋呢?"林砚问。
"跑掉了。"菟丝子低头看自己的脚,似乎这才感觉到疼,皱了皱鼻子。
林砚把自己外面那件被碎石划破的外套脱下来,撕成两条,蹲下去给菟丝子把脚包上。菟丝子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你手上那个石头好神奇,像是活的。"
"?"林砚疑惑地抬头,下意识握了握拳,不疼。手心的各种细小伤口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愈合,人类的血肉与死物长在一起,没有任何痕迹,本身就已经很离谱了,现在还要说这是个活物?。这野草,姑且称她为草,的人类语言系统还没加载完全吗?
"它在跟着你呼吸。你吸气的时候它亮一点,呼气的时候暗一点。它是活的,我看见了。"
林砚仔细看着,石英的光确实随着她的心跳在微弱的波动,彳亍。这感觉很奇怪,像她手里握着一只小动物,有着自己的生命频率,又和她的生命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认!
之后,她们沿着公路往南走。林砚凭着记忆判断方向,采石场在城北方向,往南走穿过老城区应该能到郊区,那边地势开阔,如果有幸存者聚集,大概率会在空旷地带。菟丝子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天空中的紫色幕布,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
"那个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林砚说,"但你最好别看太久。"
"我看了会头晕。但忍不住。"
林砚没有再阻止她。她自己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那个虚影就一直在那儿,不管她们走多远,它都保持着同样的大小和距离,像是钉在天上某处。
还没走出太远的距离,路上她们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坐着,姿势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但林砚走近就看见了,那人身上的线条全部断裂了,那是他的时间,但没有一根是连续的,全部碎成了细小的光点,正在慢慢消散。而他的身体还完好无损,皮肤温热,甚至还有脉搏的迹象。
菟丝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猛地后退了好几步。
"他活着吗?你能听到他的声音吗?"林砚问。
"他……根断了。"菟丝子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发白,"就是那种……绑着所有人稳定运转的线。他的全断了。每根线在试图乱接,已经不知道连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砚联想到植物的根,勉强明白了。这个人还活着,但已经不能算是在时间里了。他的身体每个器官都以不同的时间在运转,现在还能维持完整但其实已经被混乱的时间流抛出了正常轨道,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消失在当前时间线。但这个认识不可避免的让她原本的乐观态度有所松动。
她伸出手,石英靠近那人的额头。淡金色的光芒接触到对方皮肤的一瞬间,断裂的时间碎片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有几片朝着石英的方向飘过来,扫过菟丝子后微弱地闪了闪,彻底消散了。
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瞳孔里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他看着远处,嘴唇翕动,只说了两个字:"外面……"然后瞳孔里的最后一缕光也熄灭了。他在意识消散的那一刻肉体也消失了。
菟丝子愣愣地看着林砚把手收回来。掌心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稳定。
"走吧。"林砚突然有些害怕,她准备拿自己当研究对象的SCI可能再也发不了了。
接下来的路更安静了。城区边缘的建筑损毁程度比学校那边稍微好一些,但街上乱七八糟的,破裂的管道、从商店里散落出来的货物到处都是。偶尔能听见某个方向传来叫喊声,但喊几声就没了,然后又是死一样的沉默,这次林砚不再专门过去看了。
林砚注意到,石英感受到时间混乱的程度在波动。经过某些路段的时候,淡金色的稳定区域会被压缩得更小,她必须集中精神才能维持住那一臂长的范围;经过另一些路段的时候,稳定区域会自然扩展到一米五左右,像是那些地方的混乱本身就轻微一些。
"你在做什么?"菟丝子忽然问。
"嗯?"
"你刚才路过那几家店的时候,把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菟丝子指着身后,"那些乱的线被你推开了,就像你拿手拨开草走过去一样。"
林砚回头看。她确实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留了两秒,当时觉得那一片区域的时间线条特别密集,挤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她下意识地让石英的稳定范围扩大了一点,把那些密集的线条推远了。她没想到菟丝子能感知到这种程度的细节。
"你观察很细致。"林砚说。
"你的感知是主动运用,我的是……"菟丝子想了想,"我就是那个被感知绑着的人,只能被动接受。所以线在哪儿有波动,我能感觉很清楚的。"
林砚看了她一眼。菟丝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林砚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处还比较完整的建筑,应该可以作为临时过夜的地方。那是一家临街的药店,二楼的窗户碎了但墙体基本没裂,一楼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货架倒了一片,但承重墙看起来还结实。林砚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侧身钻了进去,菟丝子跟在后面。
药店深处没有窗户,四周都是药柜和储物架,像一个小小的堡垒。林砚把唯一一扇通往后面仓库的门从里面闩上,然后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墙。右腿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红的痂,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有微微的开裂感。
菟丝子蹲在她对面,抱着膝盖,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只猫,但瞳仁里的纹路又分明是植物的叶脉。她盯着林砚的右手看了很久。
"我能……再碰一下吗?"她问。
林砚把右手伸过去。
菟丝子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手掌,手指覆在石英表面。淡金色的光膜又一次铺展开来,把菟丝子整个人笼了进去。那些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的缠绕光线一根一根地安静下来,如同闹腾了一整天的小孩儿终于入了眠。
菟丝子就维持着那个姿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地平稳了。
林砚靠着墙,掌心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包裹着,石英在里面有节奏地亮着。她想了很多事情,从采石场那道裂缝开始,到天空变成紫色,到坠落、石英、那些混乱的时间线条,到这个自称菟丝子的女孩身上的无数根线。但想得越多,她就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变了,可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天空为什么会变,不知道地球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石英为什么能和她的血肉长在一起,不知道她能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唯一一个说不上好消息的消息大概是她至少不用担心父母亲人如何存活,是否存活。
菟丝子在睡梦中小声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几缕淡绿混着金丝的头发搭在林砚的胳膊上,微微地蜷曲着,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深夜,她手里的这块石头开始持续发热,通过那些细小的纹路缓慢地向她传递着:外面那个庞大的不可名状之物正在靠近,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