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
正南方向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像是无数鸟类同时拍打翅膀，频率极高，从远处一路席卷过来，听得人牙根发酸，速度很快。
林砚瞬间清醒。右手的石英更亮了，淡金色的光芒急促地跳动着，像是在预警。菟丝子也醒了，她的反应比林砚更快，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缩到墙角，脸上全是惊恐。
"外面有东西过来了。"菟丝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混乱！线的颜色全变了，全是白的，很是刺眼，像要把别的什么掩盖住！"
她还没说完，卷帘门开始剧烈地震动。并没有被实物撞击上去，但持续在抖动，那些从金属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纯粹的白光一瞬间填满了整件内室。就在林砚拉开门闩的瞬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她的右手猛地一热，石英爆发出强烈的光，淡金色铺展开来形成一个椭圆的稳定区域，把两个人裹在里面。那片白光撞上稳定区域的边缘，整片区域都被压得向内凹进去了一圈。
菟丝子尖叫了一声。林砚看见，她身上那些缠绕的光线被外面的白光拉扯着向外飘，有几根细的已经断了。菟丝子痛得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看着甚至想要钻到地里去。
"离我近一点儿。"林砚喊。
菟丝子踉跄着扑过来，整个人贴在林砚的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腰。林砚僵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淡金色光膜在两人紧贴的地方变得更厚了。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但她知道药店里待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房子肯定要塌。林砚发现那些白光是有方向的，虽然它们一直在流动着，但始终是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涌去。
她推开卷帘门，侧身挤了出去。眼睛要瞎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照片。
街道、建筑、翻倒的车辆、断裂的树木，所有东西都被那种白光覆盖了，原有的颜色全部被漂白成了不同程度的灰。但在这些灰白色的景物之间，时间线条或者说现在已经是时间河流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动，像一条条发白的溪流在街道的缝隙里穿行，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南边。林砚看见远处有一座楼顶上聚集了异常密集的白光，那里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旋涡，缓慢但不可抗拒地将周围的一切牵引过去。
"时间旋涡……"菟丝子在林砚背上喃喃道，"那是不是时间旋涡？那些线全被吸过去了。"
林砚不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石英，淡金色的稳定区域已经被压缩到紧贴皮肤的程度，圆球形也变成了扁平的椭球，像被两堵墙夹着。她能感觉到石英在用力，通过某种她不可知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推着石英的光向外撑着。但她个人的力量很有限。
"往那边跑。"她说。
她选择暂时向西绕行，与漩涡的方向呈一个角度。这她学过，河流冲刷河岸，垂直于流向的方向侵蚀最弱。如果那个旋涡在拉，那么垂直于拉力的方向需要克服的分力最小。
她抓着菟丝子跑起来。右腿膝盖上的伤口有些裂开了，每一步都是尖锐的痛。但她不能停。白光在她身后越来越亮，整个街道上的灰白色景物都在朝着旋涡的方向倾斜，连地面好像都在朝那边滑过去。她跑得踉踉跄跄，菟丝子在她背后像一片叶子，但那片叶子知道紧紧地箍着她，藤蔓一样的发丝疯狂缠在她的肩膀上。
"走右边的巷子！"菟丝子喊道，"那儿的线波动小，漩涡拽得没那么厉害——"
林砚冲进了右边的巷子。果然，巷子两侧的墙壁挡住了一部分白光，这里的灰白色比街上淡一些，时间河流的流速也慢了。但远处的旋涡还在，高楼的空隙间能看见光在旋转。
她靠着墙壁停下来喘气，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石英的光重新膨胀了一点，稳定域恢复到接近一臂长的范围，但明显比昨天暗淡一些，像电池快耗尽的手电筒。
"它好像变小了。"菟丝子从她背上滑下来，盯着石英，"你还好吗？你昨天推那些线的时候没这么累，但刚才那个漩涡在吸你，你为了挡住它好了好多能量。"
林砚把右手举到面前。石英确实比之前暗淡了，那些蔓延到手掌背面的淡金色纹路也在消退，边缘有些发白。她试着让自己用力，但用不出来更多的力量了，相当滞涩，就像是枯竭的井。
"我得缓缓。"她说。
"那你休息，我看着那边。"菟丝子往后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白光还在流淌，但流速开始减缓。
林砚靠着墙坐下去，闭上眼睛。她以为石英会很快恢复，就像前一天那样自动补充能量。但这一次，等了很久，石英只是恢复了极其微弱的亮度，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那些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随时要熄灭。
她心里沉了一下。这东西不是无限能源需要付出她还不知道的代价，可能是体力，可能是精力，可能是别的什么。昨天菟丝子吸走的那一小部分可以自动恢复，但刚才为了对抗旋涡的拉扯而全力撑开稳定区域，消耗量过大，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补回来。
"有人来了。"菟丝子忽然压低了声音。
林砚睁开眼睛。巷子另一头，三个人影从白光中走出来。为首的是个男人，她们穿着某种类似的深色制服，应该是同一个组织的。她们手里握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表面有灯在闪。他后面还跟着的两个，一个端着什么东西瞄准，另一个背着大包。
他们在看见林砚和菟丝子的瞬间停了脚步。那个男人目光落在林砚右手的石英上，停了两秒，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林砚后来在很多追捕者的脸上都见过，混着贪婪、恐惧和某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那个女的，"男人对身后的人说，"手上的石头。看见了？"
"看见了。"端东西的人说。
"活的锚。"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林砚和菟丝子同时向后退。巷子是死胡同，后面是一堵被倒塌的墙体堵死的通道。
"别动。"男人举起手里的金属盒，盒子正面亮起一个刺眼的红色光点，"真没想到这鬼地方还真让爷碰到点好东西。喂！看见这个没有？这时间稳定器能将十米范围内所有异常个体的时间感知封住。在这种地方，没有时间感知的人十秒之内就会被旋涡吸走。"
林砚没有说话。她在估算在这么近的敌我距离下需要多块，才能摆脱这几个怪人。菟丝子在她身边，浑身紧绷，头发微微飘起来。林砚注意到她身上那些缠绕的光线正在变得活跃。
"把石头交出来。"男人说，"交出来，我可以把你们带回安全区。不交，我封了你们两个感知，你们自己看着办。"
林砚握紧了右手，她还不太能理解外界的变化。随意杀人？
石英的光跳了一下，就在林砚准备动作时，菟丝子突然动了。她整个人向前扑出去，速度比林砚想象中快得多，那些淡金绿色的发丝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像藤蔓一样缠绕向对面三人。最前面的男人下意识地抬手挡，菟丝子的头发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腰间的金属盒。
"快跑！"菟丝子喊。
林砚没有犹豫，她在同一瞬间朝着巷子侧面的一扇破窗撞了过去。玻璃碎了，她滚进一间废弃的店铺里面，膝盖上的伤口在冲击下又涌出一股血。但她在翻滚的间隙伸出手，抓住了菟丝子环在她身边的一缕头发。
石英接触到菟丝子发丝的瞬间，淡金色的光膜又一次铺展开来，沿着头发传导过去。男人刚把金属盒举起来要按按钮，菟丝子猛地一缩头发，把自己连人带发拉了回来，从破窗中摔进店铺里。
金属盒掉在地上，滚动了两圈。身后传来男人的咒骂声。
"走！"林砚拉起菟丝子，从店铺另一边的门冲出去。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白光稀薄，旋涡的牵引力也弱。
林砚拽着菟丝子在复杂的巷道里穿梭，完全凭着直觉选择方向。石英在极速运动中微弱地闪着光，勉强维持着贴身的稳定区域，但每一次闪光都比上一次更暗淡。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菟丝子在她旁边跑，赤着的脚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割出一道道血痕，但她的速度竟然不比林砚慢。
她们拐过一个弯，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块被倒塌建筑形成的高墙围住的空地，四面都是屏障，只留了来路这一个缺口。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都抱不拢，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枝上挂满了细长的气生根，垂落下来像一道道的帘幕，很好看。
最让林砚惊讶的是，这棵树周围的时间线条是有序的稳定的。那些线条在树冠覆盖的范围内以均匀的速度流动着，没有纠缠，没有断裂，没有收到一点儿时旋的影响。那树冠就是一个穹顶，把外面的混乱挡在了外面，里面是一片完整的、没有杂质的淡蓝色。
菟丝子跑进树冠范围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她身上那些缠绕着的，一直颤动着的、被拉扯着的、断裂又重接的无数线条，在同一时刻全部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专属于植物的来自大地的安抚。
菟丝子跪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气。她的眼角有泪，但嘴角在笑。"这里有好深的根。"
林砚站在树冠边缘，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喊叫，但近了树冠边界三米左右，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什么。男人追到了巷子口，站在树冠覆盖范围的边缘，他盯着林砚的方向看了很久，脸上流露出震惊与不甘，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现在的林砚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不追了，但幸好他们放弃了。
那些人看起来知道很多信息，甚至敢踩法律红线，而林砚还一无所知。
她靠着树干滑坐下去，石英在她掌心里微弱地亮着，光芒变得细微，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缓慢持续地恢复，这棵树周围的有序时间域如同温和的滋养，让石英被消耗的能量慢慢地回到了身体里。
菟丝子趴在不远处，把脸贴在树根露在地面的表面上，喃喃地说着些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她的头发散在泥土上，淡金绿色的末端微微卷曲着，像在拥抱新生。
林砚闭上眼睛不再看这个女孩儿，现在她觉得她就是草，就是这么反科学。
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那是灾变以来，她第一次听到风的声音变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