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树下睡了很久，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空还是那种紫红色的幕布，但比之前淡了一些，更像傍晚时分染了色的霞光。
菟丝子一直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手指绕着头发编辫子，发间隐约可见细小的藤蔓枝叶。她的动作很慢，固执的把每一缕发丝都理顺才肯放过。看见林砚睁眼，她弯了弯嘴角，“你睡了好久，饿不饿？”菟丝子说。
林砚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看右手。石英的光恢复了大半，淡金色顺着掌纹蔓延到手背，虽然比刚得到的时候还是暗了一些，但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是一副随时要熄灭的样子。
"你睡了差不多两夜一天。"菟丝子说，"我数了。从你倒下去开始，这棵树的影子转了两次完整的圈，现在是第三次的开始，大概是三十多个小时。"
林砚抬头看树冠。这么大的树，按理说在正常世界里需要几百上千年才能长成。但灾变才过去几天，菟丝子说两夜一天，也就是说她在树下睡的时间比灾变发生到现在的时间还要长，这棵树在混乱的时间流里到底生长了多久，完全没法推算。
"我还好。你那些不受控的线现在怎么样了？"林砚问。
那时的林砚还没注意到，石英的嵌入早已不动声色地改变着她的身体，现在的她已经不能算是生物意义上的人类了。
菟丝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安静很多了。这棵树的根扎在这个地方，线全被它吸住了，外面的乱流摇不动我了。"她顿了顿，"但出了这个树冠范围还是会乱。"
林砚站起来，走到树冠边缘向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白光退去了，时间河流也消失了，外面变成了一种介于正常和混乱之间的灰色地带，偶尔会有波纹状的扭曲从空气中掠过，但也不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灾难性波动了。
"那个旋涡呢？"她问。
"往南边去了。"菟丝子指着远处，"昨天夜里我看见它在慢吞吞地移动，现在估计到城南那边了，这附近暂时是安全的。"
林砚重新走到树干旁边。她伸出右手，把手掌贴上粗糙的树皮。石英接触到树皮的瞬间颤动了一下，就像是对的钥匙匹配到了锁孔。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树干的核心位置上，有一个拳头大小发光的光团。那光团的颜色跟石英的淡金色不同，是一种介于青绿和透明之间像冰又像玉的颜色，安静地悬浮在树木的年轮中心，周围环绕着一圈一圈整齐的时间线条。
林砚的手贴在树皮上，她能听到那个光团在说话，通过石英直接传递到意识深处。
她听到很多碎片化的词汇，"寒冷""漫长""寂静""年复一年"，然后是"破裂""震动""光""恐惧"，最后是"很久以前有过一次""现在又来了""但这一次比上一次大得多"。右手腕上，石英的淡金色光芒和树心透出来的青绿色光芒在树皮下交汇，彼此嗡鸣，她的大脑里就这样多出了一些东西，那是很多年很多年的记忆，压缩成极其密集的信息流，一股脑地涌进来。
林砚猛地收回手，眼前一阵发黑，喘了几口气，差点没站稳。
菟丝子跑过来扶住她。"怎么了？"
"这棵树不太一样，里面有一颗发光核心。"林砚甩了甩头，让眩晕感慢慢消退，"它能跟我的石英产生共鸣。刚刚我在碰到它的时候接收了树的记忆，它经历过同样的灾变，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天上那个紫色的东西，不是第一次来。"
菟丝子瞪大了眼睛。"以前也来过？"
"来过。"林砚看着树干，树皮表面还残留着一丝青绿色的光痕，正在缓慢消散，"至少来过一次。那一次它走的时候，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秩序。但这一次好像不一样，树说'比上一次大得多'。"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要不要……把它挖出来？"菟丝子看了树一眼，悄悄地小声问。
林砚犹豫了，转头看着这棵大树。如果要拿到那个树心，必须从树干内部剖开。这棵树很大，但如果用工具凿进去，大概两三天能挖到核心位置，但树是活不了了。树冠在头顶沙沙作响，气生根轻轻摆动着，像是这棵巨树在用自己的方式拒绝。
"咳，你在想什么？"菟丝子问。
"还是算了，那些人这么忌惮这棵树，我们贸然拿走那个核心这片区域会发生什么都是未知数。"林砚说，"咱们现在更需要更多信息。刚刚我的石英碰到树干的时候就能共鸣，距离远了就不行。也许......菟丝子，"她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你把你的手放上来。"
"我的手？"
"对。你身上那些线的感知能够给你传递比我远得多的信息，如果我和树心共鸣的时候加强你的线，筛选之下我们也许可以获取到更多远处的信息。"
菟丝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走上前，把一只手贴在树皮上，另一只手抓住林砚的手腕。林砚、菟丝子、古树诡异地形成了一个接触链条。
林砚再次把手掌贴上树干。这一次，石英的光芒和树心的青绿色光芒同时亮了。青绿的光沿着树皮蔓延到菟丝子的手掌上，顺着她掌心的纹路向上走，然后进入了她身上那些延伸向四面八方的线条。
菟丝子全身一震，然后她的眼睛变了。瞳孔里的叶脉纹路瞬间扩大到整个虹膜，像是她的眼睛变成了一朵微缩的叶片花。那些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的光线开始发亮，一根接一根，像被点亮的灯丝。
"我看见了。"菟丝子的声音变了，变得比平时更轻更飘，像是她同时在说很多句话，但只有这一句被耳朵捕捉到了，"南边……旋涡过去了……有人在那边打架，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东北方向……有根，很多根连在一起……是一座城飘在天上……全都是植物，看不清，有屏障……西边……水面……很大的水面……有人在唱歌……是歌……"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有些词连不成句子，像是她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嘴根本跟不上脑子。林砚紧紧握着她和树干之间的接触点，石英的光稳定地传导着，把树心的共鸣信号转化成可以被她看见的时间线条。
然后菟丝子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下："更远的北边……有很多动物......欸，在我们的来路……有人受伤了。有很多人。他们身上的线在断。"
林砚的手紧了紧。
"能看见具体位置吗？"
菟丝子闭着眼睛，瞳孔剧烈地颤动着。"学校……采石场再往北……有一个旧仓库群。很多人躲在那儿。但是旋涡刚才擦过那边，有一半的人被卷进去了。剩下的……在等死，他们的时间在漏。"
林砚想起了自己从采石场走出来时看见的那些倾斜的建筑、翻倒的车辆。她曾经沿着路往南走了，以为那边会更安全。但北边，她的来路有更多幸存者，在那座仓库群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手从树干上松开了。菟丝子身上的光芒慢慢退去，那些发亮的线条一根根暗下来，她的瞳孔也恢复了原状。她踉跄了一下，被林砚扶住。
"我居然看见了！"菟丝子有些兴奋，"以前那些线只能往我脑子里灌声音，乱糟糟的，我也听不懂。但刚刚！我能看见那些人在哪儿，是什么状态！"
"还要再试一次吗？"
"要！"菟丝子身体没什么力气，但还是重重地点头。
林砚看着自己的石英，又看了看眼前这棵巨大的树。树心里那颗青绿色的光团安静地悬浮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在灾变之后并没有全部失去秩序，甚至可能已经经历了区域分裂，秩序重建，时间流速明显不对。
"我们休息一天。"林砚说，"明天往北走。"
菟丝子看着她。"回去救那些人？"
"先去看看，有人的地方就有信息流通。"林砚说，"不一定能救，我可没学过临床医学。"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可能有点不近人情？但菟丝子不是人，她盯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残忍得天真。这一刻菟丝子突然决定就这么一直跟着眼前这个人，去哪都好。
"好啊。"菟丝子说，"我跟你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们在树冠下休整。菟丝子从外面捡回来一些落在地上的物资，几包压缩饼干、两瓶水、一条毯子，都是附近的商店废墟里翻出来的。她在树冠边缘小心翼翼地把脚探出去又缩回来，反复试了好几次才跑出去捡东西，每次回来都像完成了一项壮举，浑身发抖但眼睛亮晶晶的。
林砚坐在树下研究自己的右手。她把石英凑近不同的东西，她发现石英也像个活物，对有机物的反应比对无机物强。靠近菟丝子的时候，石英就猛得亮起来；靠近树干的时候，它和树心的青绿光共振；但靠近一块普通的砖头，它就毫无波动。
菟丝子蹲在旁边看她做实验，"它不喜欢死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时间本来就是活的才有意义。"林砚说，"一块砖头的时间和另一块砖头的时间没有区别，但一棵树的、一个人的、一只鸟的，每个都不一样。"
菟丝子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夜深之后，天空中的紫色幕布比白天更暗，变成了一种接近于黑的深紫。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轰隆声，不知道是建筑物在坍塌还是别的什么。树冠下的温度比外面高几度，气生根垂落在四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围帐。这段时间她们也发现，除了她们二人再没有其他生物靠近这里，这棵树还藏着很多她们不知道的秘密。
林砚靠着树干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石英在她掌心里有节律地亮着，和树心的青绿光之间隔着厚厚的一层木质，但两种物质好像能在树皮内部彼此感知，隔空打着某种只有它们自己懂的拍子。
当晚她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银色平面上，脚下不是地面，是某种光滑的像液态金属一样的表面。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个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林砚知道它就是天空里那个紫色的轮廓，在梦里变成了银色的正在蔓延的存在。然后她的右手亮了起来，石英的光从掌心里溢出来，那光在银色平面上铺展开来，形成了一张网。
网很小，在巨大的银色存在面前微不足道，但网在延伸，沿着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延伸到银色平面之外的地方，连接到一些她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点上。那些点安静地回应她，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但能明确它们有青绿色的，有深蓝色的，有琥珀色的，有......最后一颗是极淡极淡的金色，像她掌心里的石英一样。
天快亮了。林砚醒过来，树冠缝隙里的紫色幕布透进一丝灰白的光，空气中的温度在缓慢回升。菟丝子蜷在她脚边，身上盖着那条捡来的毯子，头发铺在地上。她的呼吸很平稳，身上那些延伸出去的光线安静地搭在气生根上，像是睡着了的猫尾巴。
林砚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石英亮着均匀的淡金色光芒，比睡前又恢复了不少，虽然离全盛状态还有距离，但已经足够支撑她继续前进了。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石英锋利的边缘。石头嵌在血肉里，已经彻底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些彩色的光点，"她在心里想，"是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但她的手心里，石英微微地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