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后向北走的路上，林砚发现地面在动。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脚下的泥土和碎石在某一个固定的节律下轻微地隆起又回落，幅度极小，要不是她走路时恰好把重心落在了一只脚上，根本不会察觉。在刻意走了一段时间后她肯定，地面在以二十步左右的时间为周期缓慢地起伏。
在此期间，林砚不知不觉地落后几步，注意到菟丝子还是赤脚走路，但踩在碎砖上已经不再受伤。她的脚底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淡绿色角质层，像是新生的树皮覆盖在皮肤表面。
"菟丝子，你的藤蔓有没有感知到，脚下的地面一直在动？"林砚干脆停下来，皱眉看向不远处蹦蹦跳跳的同伴。
"大地不是一直在呼吸吗？"菟丝子面上露出些许茫然，她不理解林砚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不过那边有根断了。"她说。
林砚压下心中疑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前方路边半塌的围墙后面，有个人正靠着墙根坐着。那人的姿势状态很难不让她想起之前在电线杆下看见的那具尸体，但直到她们走近了才发现不同。这个人远看像一滩烂泥，但实实在在还活着，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在动，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他的时间线条断了不少。"菟丝子说，"不过也有还能运转的。"
林砚看见了，那人身上延伸出去的时间线条从身体向外飘散，在半空中断成细碎的光点慢慢消失，散的速度不算快，但持续每秒都在失去，和之前那具尸体全部断裂的状态不一样。
那人听到动静，有些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聚焦在她们身上，那是两道略显生硬的身影。远处那个看着像是能做主的，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黑色头发半长，散漫地披散在肩，整个人文绉绉的，沉默中带着点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
"我要死了，你是地府派来收我的吗？"他好久没看见活着的人了，有气无力地开了个小玩笑。
"那可真是让您失望了。"林砚没忍住侧过头快速翻了个白眼，"这是怎么弄得？"
"呵，不巧，旋涡卷过去的时候我在仓库后面，就不久前的事儿，"那人说话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很大的力气，"我被甩出来摔地上，刚爬起来就觉得身上不太对劲儿，漏气了似的，时不时就有什么东西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感应不到，越动越难受。干脆我就坐在这儿了，想着万一待待就好了呢。"
林砚尝试把右手靠近他的头顶，石英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些正在断裂的时间线条停了一瞬，甚至有几根被粘住了，像是有人把它们断掉的两端重新搭在一起。但那粘合极不牢固，两秒之后又重新断开了。
"粘不住。"林砚说。
"嗯。虽然不知道你手里为什么会长石头，"那人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没什么表情，"当你把它放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很安稳，虽然只有一下，"他看着林砚，吃力地抬手指了指望向远处，"我活不了了吧，那边仓库里还有很多人，你们可以去那边歇脚。"
林砚站起来，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北面大约两百米开外，一片灰白色的低矮建筑群轮廓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浮现。是菟丝子昨天通过树心看到的那个仓库群。
"仓库里还有多少人？"她问。
"跑出去了一些，跟着几个穿制服的男人走了。剩下的大概二十多个，跟我一样跑不了的。"那人说完这句话，靠回墙上，声音越来越低，"你们过去吧。我能撑到晚上，天黑了再漏完也行，我不想白天……"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砚和菟丝子对视一眼向着仓库走去。
"你的石头刚才碰到他的时候，居然真的让漏时的进程停了一下。"菟丝子说，"这是不是说明在一定程度上你也可以对抗那个时间旋涡。"
"现在肯定不行，那一个人我都很吃力，一会看看那里面的人的情况试一试。"林砚说，"我每个人停一下，帮她们撑过最危险的时间。旋涡已经过去了，她们漏的速度也许会慢慢降下来。"
菟丝子摇头，她想起通过树心有看到过类似的案例。"应该不会吧。根都断了，除非有人把断头接上，不然植物肯定要死的。对了，你说他刚刚说的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会不会是咱们之前碰到的那些人？"
"有可能，她们是有组织的。不过她们带走那么多人干什么。"
"肯定没好事。"菟丝子现在一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就气呼呼的。
林砚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石英和血肉长在一起，碎掉的话，她岂不是算割肉救人？那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浮现，掌心里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石英在抗议。
"先去看看再说。"她把右手收回来，握成了拳。
她们刚走近仓库范围，菟丝子的藤蔓发丝就不受控的剧烈颤动，那是大量飘散的断线冲击下的抵抗，林雾用石英光膜帮她隔绝。仓库群比想象中更大。五座连排的钢结构建筑，每一座都有半个足球场那么长，铁皮屋顶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钢梁。仓库之间留了通道，但通道里堆满了从仓库里散落出来的货物。一箱箱的、一袋袋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物资都被翻倒在地上。
菟丝子走进仓库群范围的时候浑身一颤。"好多断线……好多的断线头在飘，好吵。"她捂着头，脸色发白。
林砚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石英的淡金色光膜沿着接触面覆盖过去，帮她挡住了一部分信息冲击。菟丝子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她们推开仓库的侧门。铁皮门铰链锈蚀了，发出刺耳的尖叫。仓库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几束灰色天光照亮了一部分空间。地上坐着、躺着十几个人，姿势各异，但所有人身上都有那种正在断裂的时间线条向外飘散。
林砚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的目光落在她的石英上，有人看着她身边发丝微微飘起的菟丝子，有人的眼神涣散着根本聚焦不到任何东西上。但整个仓库里的氛围在那一瞬间变了。
"你能救救我们吗？"角落里一个女人问。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期待，没有哀求，像已经失望了很多次，仅仅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林砚蹲下来，把手伸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缩在一堆麻袋中间，脸色灰白，身上的时间线条断得最快，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石英贴上她额头的时候，女孩全身猛地一颤。那些正在断裂的线条有三分之一被粘了回去，女孩的眼睛忽然聚焦了，她死死抓住林砚的手腕，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姐姐别走，"她说，"求求你，帮帮我......"
"我知道。"林砚没有把石英从她额头上拿开。她能感觉到，石英接触到这个女孩的瞬间就在消耗能量，只不过这个人的漏口没有之前墙根那人那么大，消耗的速度慢一些。如果这里有那种时间稳定器的话，她们肯定能撑住，说不定还能愈合。石英也有类似的作用，或许可以一试。
她把左手伸向菟丝子。"把你的头发给我一根。"
菟丝子愣了一下，但没有犹豫，揪了一根较粗的金绿色发丝递给她。
那发丝在她手里微微蜷曲着，林砚把那根发丝绕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用发丝勒住石英从掌心突出来的那个尖锐棱角。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果然，她的头发很韧，宛如强化过的钢丝。
居然没有痛感，石英在她预期的情况下沿着一道天然的裂隙分出了一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得不正常。分片离开她掌心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空洞感，像身体里少了什么东西，她又一次感受到了石英的抗议。
碎片在林砚掌心里泛着同样的淡金色光芒，她继续动手把它分成很多薄薄的碎片。在这过程中她思绪不由得跑偏，菟丝子这头发丝研究研究又是一篇论文，要是能量产肯定发了啊，唉。
她拿出其中一个稍大些的贴在女孩的锁骨位置，光膜铺展开来，覆盖了她胸口巴掌大的区域。那个区域的时间线条不再断裂了，石英确实可以在一定范围内稳定秩序。
女孩松开了她的手腕，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片发光的石英碎片，"谢谢姐姐。"小孩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林砚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独身一人到处想办法活着，而自己足够幸运。
"这能撑多久？"林砚问菟丝子。
"看你分了多少能量在里面。"菟丝子伸手碰了碰碎片，"这一片大概能顶两三天。之后会慢慢变暗，就得你再补充了。"
两三天，仓库里有二十多个人，每片消耗的体感和能量不同，漏得越厉害的人需要的碎片越大，消耗的能量越多，每一片都得单独填充。
她站在仓库中央，左手还握着那根金绿色的发丝，右手掌心的石英边缘正在缓慢地、以一种极细极慢的速度重新生长。
"一个一个来。"她说。
接下来几个小时，林砚在这个仓库里重复了二十多次同样的动作。她让菟丝子帮她感知每个人的漏时程度，自己将对应的能量填充进每一片碎片，贴在每一个漏时者身上最靠近断裂源的位置。每分出一片，她就感觉到一瞬眩晕。最开始没什么影响，分到第十片左右的时候，她不得不靠着墙歇了两分钟。石英主体的光已经暗了一大截，虽然比之前对抗旋涡之后的枯竭状态好一些，但也远远谈不上充沛。
分到二十余片，菟丝子按住了她的手。"停下吧，你的石头在抖。"
林砚低头，手心的小石英像是一颗过度劳累的心脏。能量不足导致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从原本的网状变成了稀疏的丝线，有些地方已经退回了乳白色的半透明状态，差不多达到石英目前的极限了。
菟丝子扶着林砚靠墙坐下。石英在她掌心里缓慢地搏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点微微的酸麻感，像前一天跑了五公里，感觉身体被掏空。随着思绪的不自觉放空，林砚讶异地发现那些被分出去的碎片不仅没有失联，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二十多根细如蛛丝的淡金色连线从掌心延伸出去后的状态。可那时的林砚还不知道，这种程度的能量传递根本不需要将石英分割，这也是石英一次又一次的抗拒由来。
透过那些碎片，她能随时看见仓库里每一个贴着碎片的人。她们的时间线条被碎片锚定住了，虽然只能覆盖局部区域，但消散明显被遏制了。有些人的断裂口甚至有了微弱愈合的迹象。
"好神奇，你好像织了一张网，所有碎片都与你相连，一闪一闪的绕着你转。"菟丝子蹲在她旁边。
林砚闭上眼睛，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大了，覆盖了整个仓库的所有角落。
"你在吸水。"菟丝子忽然说，"碎片在帮你补充营养。"
林砚睁开眼睛。"什么？"
"看上去那些被碎片锚住的人，他们的时间稳定之后产生了一种余波？碎片把溢出的能量收进来，顺着线送回你手里。虽然很少，但这么多个加起来散出去的能量应该很快能恢复了。"菟丝子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肯定地说。
林砚举起右手。石英确实比刚才亮了一点，虽然微弱，但总归是个好消息。这东西果然不是个纯消耗品，碎片分散出去之后，每一片都能从稳定的时间里吸收微弱的能量回馈给主体。她给予的同时也在收获，收获一片更大的视野。
缓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掌微微发麻，石英上那个缺口边缘已经长回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晶质，像新生皮肤一样柔软。分出去的碎片能撑两到三天，而在这两到三天里，它们会把稳定的时间涟漪源源不断地传回来，不亏。
"走。"她说，"还有人在外面墙根坐着。"
墙根那人还在。他靠着半塌的围墙，眼睛半闭着，身上的时间线条断得比之前更多了，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可能是时间本身在变稳定，也可能是他已经漏到了某个临界点。林砚分出了最后一片较大的碎片，贴在他的后颈上。那人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恩人啊，我就知道你们不一样。以后我刘星指哪打哪。"
"呵，你活得下来再说吧，这是临时的。"连续多片碎片脱手之后，她的右手从手腕到手肘都在微微颤抖，石英的光暗淡到了谷底，比之前对抗旋涡之后还要暗。那些碎片传送回来的微弱涟漪还没来得及积累成可用的能量，她现在彻底是低电模式了。
但她站着，看向远处的仓库。
仓库群里传来细碎的声音，几个小时前这里只有沉默和等待，现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动身体调整姿势。墙角的几个少年也能慢慢坐起来了，其中一个靠着麻袋堆，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片发光的石英碎片呢喃，"姐姐。"她小心翼翼得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缘。碎片在她触碰的时候闪了一下，她触电般缩回手，然后又伸出去，这次把整个手掌覆在了上面。
那些贴在漏时者身上的石英碎片像是点燃了一盏盏小灯，在灰暗的仓库深处闪着金色的光点，让这座寂静的死亡建筑重新有了呼吸。
林砚站在仓库群的通道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掌心里的石英暗得近乎透明，但那些从四面八方延伸回来的淡金色细线正缓慢持续地输送着微光。她的身体很累，累到每根骨头都在发酸，但意识深处是充盈的，碎片网络为她带来了来自生命脉动的正反馈。
菟丝子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那些细线传回来的涟漪被菟丝子身上延伸出去的光线接住，两种感知网络短暂地重叠了一瞬。无人注意的时刻一根隐秘的纤细的线出现两人之间，那是第二十五根线，连在林砚和菟丝子之间。
林砚没说话。她只是握着那只比自己小一圈的手，站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面，看着远处紫红色幕布边缘再一次涌动的白光，那是又一个旋涡在形成，在东边。暂时离她们很远。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还要往南去安全区吗？"菟丝子问。
"先进去休息。"林砚说，"其他的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朝着远离人群的角落走去。掌心里，二十四根显眼的淡金色的线轻轻颤动着，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时拉了一下她的手指。
不远处，林砚的右手突然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但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