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两人推开院门。
灶房飘出一股清苦药香。
一道清丽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木勺慢慢搅动陶罐里的汤药。
沈洛的母亲裴锦,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长相温雅秀气,一手医术远近闻名。
她平日只给穷苦百姓免费看病分药,但凡大户人家重金求医,一概回绝。
母子俩日子过得清淡,倒也算安稳。
“锦娘,我来啦!”陆少衣探脑袋往灶房里瞅,“今晚吃啥?”
裴锦头都没转,语气带着笑意:“闻见香味还问,先洗手去。”
陆少衣嘿嘿一笑,熟门熟路跑到水缸边舀水冲洗。
沈洛跟在后面,看他一副自家主人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裴锦端出两碗汤药,一碗递给沈洛,一碗递给陆少衣。
陆少衣接起仰头便是一大口,眉头半点没皱。
“你不觉得苦?”沈洛笑道。
“苦什么,锦娘熬的药,比我家厨子炖的汤还好喝。”
裴锦被他逗笑:“少油嘴滑舌,喝完把碗放灶台。”
陆少衣几口喝完,放下碗就要往灶房钻:“锦娘,我帮你烧火。”
“不用。”裴锦伸手拦住他,“你跟洛儿去院里待着,别在这儿添乱。”
陆少衣笑着拉沈洛在桌前坐下,压低声音问:“锦娘为啥一回来就给咱俩喝药?”
沈洛又好气又好笑:“你都不知道缘由,喝得倒是痛快。”
陆少衣挠挠头:“锦娘又不会害我,肯定是补身子的好东西。”
裴锦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脸上温情弥漫。
晚饭过后,陆少衣摸着肚子心满意足:“锦娘,我明天还来。”
裴锦淡淡一笑:“想来便来,这也是你的家。”
陆少衣听了此言,开心得蹦蹦跳跳告辞。
沈洛把他送到院门口,折返回来时,裴锦正在收拾碗筷。
他轻声开口:“娘,您给我们喝的药里有金线莲吧。
这是专清煞气的药,您...知道我们昨晚去干嘛了?”
裴锦抬头看了沈洛一眼,嗔怪道:“你以为你一言不发,娘就不知道你去干嘛了?”
沈洛挠挠头,嘿嘿一笑,说道:“娘,您真厉害,从小到大,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了您。”
“今天初几?”裴锦忽然开口发问。
沈洛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才答:“初八。”
裴锦端碗的手顿了顿。
“这个月,你的药,还没喝吧?”
沈洛一拍脑门,这才记起正事:“确实忘了。”
转眼月上檐角,裴锦端来一碗乌黑汤药,坐到沈洛床边。
沈洛坐直了身子,盯着母亲的眼睛,终于开口问道:“娘,我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每个月都必须喝这个?”
裴锦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盯着沈洛把药喝完,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初更梆子敲响,夜色更沉,小院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沈洛睁着眼睛盯着房梁,毫无睡意。
琴萝慵懒的笑脸、山寨漫天的火焰,还有少衣被老道隔空扼住喉咙的画面一遍遍在脑中回放,指尖更是一阵阵传来攥碎铜钱的刺痛。
门帘轻轻一动,裴锦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
灯芯跳动,昏黄的灯影在她脸上摇晃,映得她眉眼间的愁绪柔和了几分,却也更显疲惫。
“睡不着?”她轻声道。
沈洛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边床铺:“嗯,脑子里乱糟糟的。”
裴锦放下油灯,坐在床边,指尖搭在他手腕。
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松快少许:“煞气已经清干净,没大碍。
只是昨夜灵气消耗过多,经脉有些淤堵,往后好好调息,不许再这般冲动行事。”
“我记住了。”
沈洛低声回应,看着母亲疲惫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
油灯噼啪一声炸开灯花,屋内光影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下去。
裴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洛儿,以后能不能少跟少衣出去胡闹?”
沈洛抬起头,态度十分坚定:“娘,我们不是胡闹。
我们是结义兄弟,当年磕过头,说好要同生共死的。”
听见 “同生共死” 四个字,裴锦眉心骤然紧蹙。
她素来温和的声线微微发颤,话语中的担忧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许随口提生死!
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跑到江湖里随意生死的。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娘怎么办?”
沈洛当场愣住,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
裴锦望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绷紧的情绪渐渐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
她沉默了良久,终是不忍太过责备自己的儿子,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丝,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沉重的叮嘱:
“娘本不愿你卷入江湖纷争,更不愿你触碰修真界的是非。
你跟少衣两个半大孩子,小打小闹、消遣度日,娘也由得你们。
可魔教邪祟心狠手辣,残暴无常,你们去招惹他们,可是嫌自己命长了些么?”
沈洛指尖攥紧被褥,听出了母亲藏在话里的隐秘。
他抬头看向裴锦,小声发问:“娘,这次确是我们考虑不周。可听您这话,您以前是不是和魔教打过交道?”
裴锦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动作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深沉的平静掩盖。
半晌,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洛儿,这件事也确实瞒你够久了。
如今时日不同,娘就讲给你听。”
沈洛心头一震,静静地听母亲继续说下去。
此刻的裴锦似是终于下定决心。
她抬头盯着沈洛,一字一顿地说道:
“洛儿,你并没有得什么怪病。
你体内血脉中的异常,来自一缕不该有的灵气。
这些年你吃的药,就是为了把它镇住。”
沈洛一听此言,心中像是落了一块大石,原来自己没病。
可心中疑惑再起:“这灵气怎么会在我身上?您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解释呢?”
此时裴锦眼中已是泪光泛泛,她轻声道:“其实,这灵气,原本是在娘身上。”
沈洛没听明白。
裴锦接着说道:“洛儿,你可还记得,你六岁时出去游玩回家,说是身体不适?”
沈洛点点头。
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在外河边玩水回家,吃饭时随口跟母亲说,总感觉血管里有东西不停跳动,像是有水蛭钻进皮肉。
他到现在都记得,母亲给他搭完脉,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当天夜里,她连夜收拾行李,带着他离开住了多年的村子,一路奔波几百里,落脚中洲城。
从那天起,一年四季,每月她都会亲手熬一碗黑药,盯着他喝完。
沈洛此刻猛地惊醒,他颤声道:“您那时为我搭脉,可是探知了这缕灵气已经传到了我身上?”
裴锦点点头,一脸凄然。
她轻声地对沈洛说道:“洛儿,是娘对不起你。
自你出生,便带你颠沛流离。
吃了如此多的苦。”
沈洛急忙伸手抱住母亲,哽咽道:
“娘,您这是什么话。
孩儿从未觉得苦,娘对孩儿的养育之恩,孩儿更是无以为报,怎会怪您。”
裴锦反手抱住了儿子,心下更是心疼,止不住的,泪眼涟涟。
片刻后,裴锦终于平复了心情,直起身来。
沈洛再问:“娘,这灵气究竟是什么?又为何会在您身上?”
裴锦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扶住沈洛的肩膀,郑重地说道:“洛儿,你要记住娘接下来说的话。”
沈洛紧紧盯着母亲,重重点头。
她回望着沈洛,一字一顿:“这灵气事关重大,魔教中人也在找寻它,此刻为娘没办法对你解释清楚。
但你要记住,若有朝一日,魔教寻上门来,你定要想办法逃脱。
去瑶山宗,找一个叫林一诺的人,对他说‘十娘相求’,他自然会懂。”
沈洛此时心中泛起了不好的预感,慌道:“娘,我们不该一起走么?”
裴锦却是一脸肃然,说道:“你可记住了?”
沈洛心头沉了一下。
他明白了,母亲对魔教的忌惮,从不是平白无故的。
沈洛虽有千言万语想说,千万个问题想问,最终只得强忍下去,重重点头。
见他答应,裴锦紧锁的眉头舒展些许。
她缓缓道:
“洛儿,娘知道你有千般疑惑。
你不必再问,娘也不会再答。
娘只希望,你今生都不会知道那些答案。
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就好。”
沈洛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可他实在不愿忤逆母亲。
只得嘴角含笑,假意不再纠结,重新躺下。
裴锦伸手掖好沈洛的被角,柔声开口:“今天折腾一天,累坏了,早点休息。”
说完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一片微光。
裴锦没有离去,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温柔安抚:“安心睡,娘在这儿守着。”
月光之下,一行清泪无声从她脸颊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