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天还亮着，易思思坐在客厅的竹椅上剥毛豆，手指头被豆荚染成浅绿色，面前搪瓷盆里的豆子已经堆了小半盆。
她妈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了一阵，又换成水龙头哗哗冲水的声音，掺杂着菜刀剁砧板的声音。
翻盖手机放在竹椅旁边的矮凳上，屏幕黑着。
易思思低头剥豆子，心里算着日子。她重生回来是6月15号，今天是6月23号。她记得上辈子出分是6月24号，就快了。
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思思，去阳台把那个干辣椒收进来，要下雨了。"
"知道了。"她拍拍手上的豆子皮，站起来往阳台走。
天边确实压了一层灰云，风也大了些，吹得阳台晾衣架上那件白T恤晃来晃去。
她伸手把那串挂在钩子上的干辣椒取下来，忽然听见自己房间里手机响了。
她把辣椒往茶几上一放就往房间走。翻开盖，刘丽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旁边那个小电话图标闪个不停。
接起来还没说话，刘丽玲的声音就炸过来了："思思，思思，思思！出分了！出分了！"
易思思耳朵被震了一下，把手机拿远一点："今天出分了？"
"今天下午六点出的！我刚用我爸电脑查的！"刘丽玲的声音尖得发颤，语速快得好像嘴里含着一串鞭炮，"你等着我帮你查了你别挂！你准考证号我记得你等着啊我现在就输——"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刘丽玲嘴里念念有词："你的准考证号是……什么来着……等等我翻个本子你别挂千万别挂……啊找到了！"
键盘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是鼠标点击的"咔嗒"声，刘丽玲吸了一口气。
"语文109，数学89，英语113，文综218，总分529。"刘丽玲报完数字，中间顿都没打一个，"过了！比二本线高了27分！"
易思思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门口，外面客厅的风扇哗哗转着，把茶几上那张报纸吹得哗啦响。
529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语文109，数学89，英语113，文综218，每科都跟她记忆里对上号了。
"思思？你听见了没？"刘丽玲在那头喊她，"529！能上二本！你不是一直担心考不上吗？这下放心了吧？"
易思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贴着："听见了。"
"你怎么听着一点都不激动啊？"刘丽玲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换姿势蹲着，"我可激动坏了，我刚才查到自己分数的时候手都在抖。我543，比二本线高了41分。咱俩差了14分，差得不多，报同一个学校没问题。"
易思思靠在门框上，听着刘丽玲在那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最后说："你赶紧跟你爸妈说一声，别让他们等着急了。我挂了，我妈喊我吃饭了，你记得查一下那个招生简章，我把去年录取线看过了，咱俩能上的学校我都圈出来了，回头发你。"
"好。"
"那我挂了啊。"刘丽玲说完又补了一句，"哎思思，咱俩说好了啊，报一个学校。"
"说好了。"
挂了电话，她把翻盖手机合上捏在手里，在房间门口站了几秒。
风扇声、厨房里的炒菜声、窗外知了的叫声混在一起，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上辈子知道分数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感觉，如释重负，但又没什么特别的喜悦。但这辈子听到一模一样的数字，感觉却不太一样。
她走出房间，她妈正好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油渍点点，看见她站在客厅："站那儿干嘛？盛饭去。"
"妈，"易思思走过去，把手机举起来，"分数出来了。"
她妈手里的菜盘子顿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多少？"
"529，比二本线高27。"
她妈看着她，两只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卧室走。
易思思听见她妈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她爸，你闺女分数出来了，529，过了二本线了……对对对刚查的，你赶紧回来吃饭，路上买瓶饮料……买可乐，冰的……"
易思思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炒得有点咸了，但她妈炒菜一直都这样，盐放得重，说了多少次也改不了。
她嚼着菜，又夹了一筷子，腮帮子鼓着，听见她妈在卧室里笑了一声，那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又短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爸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冰可乐，换鞋的时候可乐瓶往鞋柜上一搁，瓶壁上凝的水珠在柜面上印了一个圆圈。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易思思："考了529？"
"嗯。"
她爸点点头，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行。"
她妈从厨房端了汤出来，汤碗放在桌子正中间，白萝卜炖排骨，汤面上漂着油花和葱花。她妈坐下来，盛了一碗汤放到易思思面前："喝汤。"
易思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她妈赶紧说："慢点喝，又没人抢。"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她爸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忽然说："报志愿想好报哪了没有？"
"想好了，"易思思把汤碗放下，"报湘市的学校，跟刘丽玲一块。"
她妈看了她一眼："你俩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她分比我高14分，我俩能上一个学校。"
她爸把排骨骨头吐在桌上，又夹了一块："湘市的学校哪个？"
"湘市学院。我看了去年的录取线，我应该能上。"
她爸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她妈在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那你俩到时候还能有个伴，挺好的。丽玲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看着挺稳当的。"
易思思低头扒饭，米粒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顿饭跟上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她妈还是夹菜给她，她爸还是话不多。
但她坐在那儿，身边的风扇嗡嗡响着，窗外天黑下来了，对面楼里亮起几盏灯，她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吃完饭她帮着她妈收了碗筷，然后回了房间。
翻盖手机又震了一下，刘丽玲发了条短信过来，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拍的是她手写的一份学校名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圈了三个学校，第一个就是湘市学院，后面跟着一长串备注："会计分高，去年录到530，你可能有点悬，可以报市场营销或者工商管理，这两分低一点。不过你分比我低14分，咱俩一个学校录进去问题不大。"
易思思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招生简章。
她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翻开到湘市学院那一页，在"市场营销"后面打了个钩，又在"会计学"后面打了条横线加了个括号，括号里写"冲一冲"。
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志愿：湘市学院（市场营销/会计）。第二志愿：商学院。第三志愿：财政学院。"
然后她把招生简章合上放回抽屉里，趴在桌上看着窗外。
天完全黑了，隔壁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户人家的窗口飘出来炒菜的味道，葱姜蒜爆锅的香气顺着一阵风钻进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刘丽玲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就一行字："思思，我刚才又查了一遍，把你分数重新算了一遍，还是529，没算错。那咱俩就报湘市学院了啊，我先把志愿草表填了。"
易思思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填吧，我跟你填一样的。"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头发黑，嗡嗡响着。
她闭上眼，听见客厅里她妈跟她爸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他俩在那儿，一个在收拾茶几，一个在看电视。
她闭上眼，529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但这辈子她拿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手边有个手机，手机上有一个叫刘丽玲的人在另一头帮她查了又查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她没考上。
易思思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下巴，闭上眼，嘴角弯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