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蓝汪汪的光映在易思思脸上，她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一张志愿草表，草表已经填了好几版，铅笔写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纸面都起毛了。
翻盖手机搁在鼠标旁边，屏幕亮着，停在刘丽玲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上："你填了没？我网页卡了，半天进不去，急死我了！"
易思思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省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页面开着，第一志愿那一栏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上辈子她填志愿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书桌前，也是这台旧电脑，开机要嗡嗡响好一会儿。
当时她盯着湘市学院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招生简章上写着去年会计学最低录取线535，她529，差6分。
她翻来翻去把整本招生简章都翻烂了，最后也没填湘市学院，因为她觉得考不上，填了等于浪费第一志愿的机会。她填了娄市的一个学校，会计学，分刚好够。
后来开学两个月，她偶然在新生群里看到有人问"市场营销多少分录的"，群里有人说"最低525"，她对着手机屏幕愣了足足半分钟。
再后来她查了那年的录取数据，湘市学院市场营销当年录到524，她529，高5分。要是当时多看一眼专业列表，要是当时不那么认死理只盯着会计——她后来很多年都在想这个"要是"。
易思思深吸一口气，把鼠标移到第一志愿那一栏，输入"湘市学院"，然后下拉到专业一栏。
市场营销，代码120202。她输入进去，光标停在后面。
客厅里她爸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小，隐约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她妈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着不锈钢晾衣杆叮叮当当响。易思思盯着那个专业代码，手指放在鼠标上没动。
手机震了，她接起来，刘丽玲的声音带着点喘："我网页终于进去了！你填了没？"
"正在填。"
"你报的什么专业？我报了工商管理，商学院那个。"刘丽玲那边传来鼠标咔嗒咔嗒的声音，"你报市场营销是吧？你上次跟我说了。你分够的吧？"
"够了，"易思思说，"去年录到524。"
"那就行那就行。"刘丽玲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思思，你说咱俩没报一个学校怎么办？我都查过了，商学院和湘市学院不是同一个学校，虽然都在湘市，但校区离得挺远的，坐公交得好几站。"
易思思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湘市学院"四个字。
上辈子刘丽玲没问过她这个问题，因为刘丽玲知道她填了娄市的学校，两个人一开始就没在一条线上。但这次不一样了。
"不会的，"她说，"我填湘市学院，你填商学院，都在湘市，离得不远。"
"那要是湘市学院没录上你呢？"
"我分够了，"易思思说，"市场营销去年524，我529，高5分。"
刘丽玲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反正你填了就行。我把工商管理填上了，商学院的第一志愿。思思，你第二志愿填哪？"
易思思看了看草表："财政学院，财务管理。"
"那咱俩第二志愿也不一样，"刘丽玲说，"不过没关系，只要咱俩都在湘市就行。反正就是一个城市了，周末还能见面。"
"嗯。"
"那你快填吧，填完给我截个图。我妈催我去吃饭了，我先挂了，你弄完给我发短信啊。"
"好。"
电话挂了。易思思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屏幕。
她把鼠标移到第二志愿，输入"湘市财政学院"，专业填了"财务管理"。第三志愿她没填，因为她的分二本批次的学校应该够录了，填三个也是白填。
然后她又把鼠标移回第一志愿，看着"湘市学院"和"市场营销"那两行字。
上辈子她在这台电脑前面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把湘市学院划掉了，觉得差6分就是差6分，填了也没用。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着看看别的专业呢。她妈后来知道了还埋怨她："你当时怎么不问问老师？你那个分可以报湘市学院的嘛。"
她当时回了句"会计学分数不够"，她妈就不说话了。
后来2018年湘市学院升了一本，她刷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饭，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她算了一下，2015年她529分，市场营销524录的，要是她当时报了，她就跟闺蜜在一个城市，她就在那所四年后升一本的学校里，她的毕业证上写的就不是那个普通二本，她就不是后来的那个出纳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当年的招生简章从床底下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封面上"湘市学院"四个字印得很大，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招生简章塞回床底，再也没翻过。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易思思眼睛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把鼠标移到"确认提交"那个按钮上，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您确定要提交志愿信息吗？提交后不可修改。"下面是两个按钮，"确定"和"取消"。
她又停了一秒。客厅里她爸换了个台，变成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阳台衣架碰了碰，她妈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跑得没边。
她点了"确定"。
页面刷新了一下，显示"志愿提交成功"。她把页面截图保存到桌面，然后拿起手机给刘丽玲发了条短信："我填完了，湘市学院市场营销。"
过了大概三分钟，刘丽玲回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是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显示"已提交"。下面跟了条消息："我也填完了！咱俩都录上了的话，你来商学院找我吃饭，我带你去他们食堂吃那个据说很好吃的煲仔饭。"
易思思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回了个"好"字。
她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填完志愿那天，她合上电脑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其实也说不上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刘丽玲没问她填没填完，她也没主动跟刘丽玲说。两个人就这样各填各的，各走各的路。
这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刘丽玲发过来一句话："思思，不管录不录得上，反正咱俩都在湘市就行，大不了我每个周末坐公交找你玩。"
易思思拿着手机看了那行字两遍，打字回过去："录得上。你放心。"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下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户人家的阳台上挂着几件校服，风一吹就轻轻晃。
她妈推开她房间门探进半个身子："填完了？"
"填完了。"
"报的哪？"
"湘市学院，市场营销。"
她妈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就说了句"那行，湘市离家近，周末还能回来"就把门带上了。
易思思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又折的志愿草表，拿出来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又看了一遍。第一志愿那一栏，铅笔写的"湘市学院"四个字被她描了好几遍，笔画粗粗的，像是怕别人看不清似的。
她笑了笑，把草表叠好重新放回口袋。然后走回书桌前关了电脑，屏幕上那行"志愿提交成功"的字暗下去之前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手机在桌上又亮了一下，刘丽玲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我截图给李老师发了，他说咱俩分都够，稳了。早点睡，明天请你吃冰庆祝填完志愿！"
易思思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到枕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风扇嗡嗡转着，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枕头套上洗衣粉淡淡的香味。
她想，上辈子她填志愿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夏天的晚上，但她那时候躺在床上想的是——要是多考6分就好了。这辈子她躺在床上想的是——幸好，还有机会重新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