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酆天宫万载沉寂,玄黑金纹的殿柱直抵冥雾沉沉的穹顶,四壁刻满六道轮转、阴阳定则的上古符文。殿内无风起寒,万千冥律道则静静沉浮,压得整座幽冥肃然无声。
这里是地府至高权柄所在,统御十殿、执掌生死秩序,万古法度,从无半分破例。
转轮王一身素黑冥袍,步履规整,躬身立在玉阶之下。
高位之上,酆都大帝端坐帝座,冕旒垂落,掩去眉眼,只余周身浩荡无边的幽冥帝威,沉沉覆压整座大殿。
“何事”
大帝声息低沉漠然,不带喜怒,却自带定夺阴阳的无上重量。
转轮王垂眸执礼,字句规整,字字落于冥律分寸之中:
“启禀大帝。幽渊禁锁万古的上古抟土始祖,同意进入遗渊。”
殿内一瞬更静。
那位始祖囚于幽渊,不闹不叛、不求解脱,只静静独坐黑石,任魂链锁尽岁月光阴。
十殿更迭、轮回流转、阴阳翻新,唯独她是地府一桩亘古不变的旧案。
大帝缓声开口:“她可说了什么”
转轮王如实禀明那女子万古不变的执念与抉择:“她说不舍七十二始祖被遗忘,所以不愿入轮回”
转轮王顿了顿,再次开口“大帝,始祖真得只是因为私藏亡魂,就甘愿被禁锢于地府万年吗?
而且我观其有两重魄识,这又是为何?”一语落定,殿内沉浮的冥律符文微微震颤。
大帝幽幽开口道“七十二始祖分为六族,十二人为一族,同根同源,同修同御。
一族之中,唯战力最深、本源最盛那一人,可获专属尊号,留于天地名录。
余下十一人,终生无名无谥,无碑无记。
他们并非弱小,只是生来便是「辅道之身」。共享一族本源气运,分担一族天道劫煞,同承浩劫伤痛,却唯独不配拥有姓名。”
话语间大帝翻开一则书卷,让转轮王上前近看:
一:镇岳族·掌山川地脉(十二人)
镇司:崇越
领十一始祖终生镇守群山厚土,修补地脉裂痕,无声无名承载大地沧桑。
二:沧澜族·掌江河泽水(十二人)
澜司:河晏
领十一始祖同侪随波守川,疏导洪泽、稳固水脉,湮灭于共工滔天浩劫。
三:明火族·掌天火灵烬(十二人)
火司:烬玄
领十一始祖镇野火、驯灵火,补天之后扑灭世间余烬,神魂耗散,悄然归尘。
四:时序族·掌岁时星轨(十二人)
时司:望辰
领十一始祖观星转历、定四时寒暑,随岁月更迭慢慢虚化,消散于万古流年。
五:生灵族·掌草木万生(十二人)
灵司:青芜
领十一始祖滋养生灵、催生草木,狩御生灵,护佑大荒百族繁衍,最终伴生灵迭代尽数凋零。
六、祭念族·掌亡魂执念(十二人)
祭司:月华
领十一始祖专司收纳世间悲苦、承载亡魂执念、平衡阴阳念想。
注:承万人憾者,自身不得留魂
转轮心中一惊,开口问道“大帝,这最后一句是何道理”。
大帝幽幽一叹:
“祭念族十二始祖,生来就是天地的容器,容纳众生的不甘、收纳亡魂的遗憾、抚平阴阳的怨戾。
承担执念,控制执念,本源最盛,力量最强。代价却是族人一旦陨落,无魂无魄、无本源余留。”
这是最特殊的一族,
其余五族无名始祖只是不被天地记名,
哪怕耗尽心神、殉道大荒、归于天地,本源散尽后,神魂也不会彻底断绝。
残碎灵识会散入山川湖海,融入星火岁时,落进草木风尘。
虽然机会渺茫,但机缘至时,可聚可凝,可入阴阳,可渡轮回。哪怕无人记名,尚有魂可归,尚有迹可寻。
可祭念族消亡,是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碎魂都不会剩下一点。
仿佛犯了重罪,神魂湮灭,彻底消散。
转轮王顿时思绪万千,内心不忍。
万物有灵,身死魂存,终归有处可去。这是天地默许的造化,是上古生灵最基础的退路,可偏偏对他们这族如此薄情……
正当他为祭念族感怀时,又听大帝开口“那位被禁万年的始祖,就是月华祭司”
转轮王终于理解她所有的偏执逆道和宁受永囚也不肯妥协的执念。
可紧接着却是更大的疑惑“大帝,如此说来,月华祭司陨落后魂魄应该消散,怎么会进入地府,另外即便她私藏亡魂,也算是情有可原,为何……”
转轮王在和月华对话时便觉得奇怪,如今听完事情始末,更是觉得若只为此事,便罚万年实在太过。
大帝知晓他的意思,停顿片刻说道“谁说她陨落了?而且你若以为她只是私藏亡魂,那未免太小瞧这位祭司了”
转轮王刚要开口,大帝便继续说道:
“她也并未故意谎骗你,只是她记忆受损,忘了全部经过。
当初她确实造成阴阳动乱,六道倾摇,按天道法理就是神魂飞散的结果。”
大帝道尽过往:“但七十二始祖同根同源,自是不忍祭念族最后一位始祖彻底消亡。
且他们皆是本源向善,并非故意做恶,月华更是承载无尽因果后被恶意蛊惑,吞噬神智才造成此祸……
所以尚存始祖合力补救,祈求天道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可即便天道没有重罚,月华的神魂也受到重创,所以记忆缺失。她本源破裂,岌岌可危,眼看就要陨落。
后土便想使用密法让她直接进入轮回,用本源化身陪伴魂魄,待轮回万载后本源虽然会耗尽,但可保全魂魄,这已经是祭念族最好的结局。
可是月华执念实在太深,坚决不愿将本源消散。宁愿让后土把她残缺的魂魄抽出投入轮回,让本源意识跟随躯壳,留在幽冥禁锁中受罚。”
转轮王听着过往,察觉出大帝话语间似有不忍,遂即开口道:
“残魂渡轮回,必定身带残缺或命带孤苛,可谓万古皆苦楚,不过好在历经六道后,现月华祭司魂魄已经修复,但那魂魄已有新的意识……”
转轮王突然反应过来:“是那本源印记产生了新意识!”
万古禁锁,苦生灵识
大帝沉默片刻答道:“她魂魄虽全,但本源虚弱。此时有两重魄识分开并存,也是她的造化”
“你立刻安排她进入遗渊吧,如今她魂魄归位,意识清醒,绝对不能留在地府。不过,必须经过五方狱途才可进入遗渊”。
转轮王震惊,这大帝明明对月华有包容之心,为何又把她推往绝路。想到月华遭遇,忍不住开口求情:
“大帝,五方狱途乃是为了惩戒极致罪魂,万年来少有开启,当初天道既然已留月华生机,想来罪不至此啊”
大帝淡淡开口:“她身负杀孽,若能经此一遭,才是真的洗业焚罪。
今日与你所说,不必告诉月华,只让她去五方狱途即可”,遂即挥手让转轮退下。
转轮王知道大帝肯定有所隐瞒,但话已至此,只能按下好奇,不便多问,但在前往幽冥禁锁的途中,心里一直暗暗吐槽。
洗业焚罪,大帝说的倒是轻松!那五方狱途岂是好走的!
或许月华祭司当真能力超群,但她已经受过万古惩罚,如今舍弃轮回进入遗渊,还要走那绝路!实在是过分!
即便转轮王早已看惯众生苦,但知晓始祖们的过往后,也不免叹息七十二始祖残忍的结局,心里不免偏向月华几分,可帝命难违啊……
果然打工人都一样~
不过据说当初女娲抟土造世,补天平地,是撑起整片大荒的创世圣母。
后土掌大地幽冥,化万物生息,与女娲同源心怀苍生。
而酆都大帝镇罗酆九幽,稳阴阳根基,最初亦是随娲皇安定天地的上古尊神。
这三位至高神明,自天地初生便并肩而立,共理洪荒秩序,年岁绵长,情谊深重。
想来大帝应当不会真让月华消亡吧,又想到他提及的月华身负杀孽……不免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呢。
就在转轮王思绪万千之时,已经到了幽冥禁锁处,看到了等候在此的月华祭司。
禁锢早已解开,但她并没离开禁区范围一步,只是孤身静立看着这没有晨昏四季,没有声色烟火的幽渊。
这片幽暗深渊,困住的从来不是恶神。
困住的是上古最温柔的殉道者,是被天道规则逼疯、被人间凉薄伤透、被万千真相隐瞒一生的小小始祖。
她记忆缺失,可以说是懵懂负罪,只知道自己私藏亡魂,以她的身份而言这并不是重罪,可她就甘愿被锁链困在这一方死寂地狱。
转轮王上前唤她:“月华祭司”
她微怔,低头喃喃:“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声称呼了”。
转轮听罢心中更是不忍,却也只能收敛心绪,依礼开口,声音肃穆,恪守冥府仪轨:
“奉酆都大帝法谕。月华祭司即刻启程,踏五方狱途受历。此路自幽冥立序之初便已存在,险厄重重,亿载以来少有神魂能够安然走完全程。
是生是灭,全看你自身造化。待走完狱途,洗业焚罪后方可前往遗渊。”
月华缓缓抬眼,眼底平静无波。
“我知道了。”寥寥四字,再无他言。
她不曾询问狱途之中要承受何等苦楚,也不曾质问判决是否公允。只要保住本源不入轮回,什么样的惩罚都行。
她再度望向幽渊,万古囚禁,不重刑罚,只重消磨:磨她的性情,磨她的执念,磨她残存的上古初心。
而今禁锁大开,终是要离开了。
没有解脱的狂喜,没有沉冤的怒意,只剩荒芜的平静。
转轮王忍不住问她“月华祭司,你心中可怨”
她沉默摇头……
虽然被关于此万载,饱受灵魂分裂之痛。但这片死寂幽渊,替她挡住了天道禁制的抹杀,护住了她濒临破碎的始祖本源。
如今神魂完整回归,她们终于合体,有何可怨?
良久后月华轻轻收回目光,转轮王遂即开启狱途传送通道。
身后是万古囚笼,是半生茫然,是无人知晓的沉冤。
身前是五方狱途,是千重劫苦,是自我救赎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