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问君睁开眼时,炉中最后一截沉水香恰好燃尽。
香灰塌落,无声无息。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五心向天的姿势,又将体内真元运转了整整一个周天。
淡金色灵光沿十二正经缓缓流淌,经过胸腹时稍有滞涩,最终归入丹田,落进那枚新成不久的金丹之中。
金丹不过龙眼大小,表面却有九道极淡的云纹。
第九道尚未完整。
夏问君凝神内视许久,确认最后一丝药力已经炼化,这才抬手解开洞府禁制。
重逾万斤的断龙石无声升起。
久违的山风迎面而来,带着松针、泉水与灵田新泥混合的气息。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女同时跪下,眼中难掩喜色。
“恭贺少主出关。”
夏问君迈出洞府。
七十日未曾修剪的黑发垂至腰间,面容略显苍白,眼神却清澈得像山巅寒潭。
“几时了?”
“回少主,酉时二刻。”
“族宴何时开始?”
“戌时。家主说,若少主今日出关,便请您去照雪堂用膳。”
侍女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夫人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了。”
夏问君眼中浮出一点无奈。
父亲说“请”,通常只是请。
母亲若问了三次,那便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接过侍女捧来的月白长衣。衣料取自北海玄蚕,衣襟压着避尘、清心与护体三重暗纹,寻常筑基修士倾家荡产也未必买得起一件。
夏问君只看一眼,便递了回去。
“换青衫。”
“可是夫人吩咐,今日是少主的结丹家宴。”
“只是自家人用饭,没必要把半座灵矿穿在身上。”
侍女小声道:“夫人说,她就是要让别人看见半座灵矿。”
夏问君动作一顿。
这确实像母亲说的话。
他最终没有再换。
月白长衣披上身时,三重法阵自动亮起,将闭关多日留下的疲惫与尘气一扫而空。夏问君束好长发,沿山道向外走去。
夏氏祖地占据天衡山七十二峰。
峰间云桥横空,灵泉如练。傍晚时分,数千盏长明灯沿山势逐一亮起,从主峰一直延伸到云海深处,远远望去,像一条盘踞群山的金色巨龙。
这里是中域夏氏。
传承九千年的修仙世家,三十六家上宗的座上宾,掌握中域三成灵矿、两座古秘境与十二条跨域商路。夏氏族人在外,即便只是旁支炼气弟子,也少有人敢轻慢。
而夏问君出生时,祖祠九钟自鸣。
五岁开脉,九岁炼气圆满,十二岁筑基,十八岁结丹。
外人都说,夏家这位少主是靠堆积如山的资源喂出来的天骄。
这话并不算错。
他结丹时服下的九转蕴金丹,主药取自六千年地心玉髓;护法之人是两名化神族老;就连闭关洞府下方,也是夏氏专为历代少主开辟的一口上品灵眼。
这些东西,寻常修士一生也得不到。
夏问君从不因此羞愧。
出身、血脉、师承和丹药,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若有人觉得不公,该去问苍天为何让众人生来不同,而不是要求他把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扔掉。
但他同样厌恶那些把他的成就全部归于家世的人。
九转蕴金丹可以助人结丹,却不能替他忍受七十日焚脉炼髓之苦;上品灵眼可以提供灵气,却不能替他将每一缕暴烈药力磨碎炼化;化神族老能在失败时保住他的性命,却不能替他在识海崩裂之际维持清醒。
夏问君享受家族给予的一切,也从未少付一分努力。
因为他很小便明白,祖辈留下的东西可以让他站得比别人高,却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掉下来。
“哥!”
一道红影从云桥另一头奔来。
夏问君还没来得及转身,少女已经扑到近前。他熟练地抬起一只手,按住对方额头。
少女猝不及防,被挡在一臂之外,两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
“夏问君!”
“没大没小。”
“谁让你闭关七十天,连我的传音符都不回?”
少女十六岁,穿一身火红短裙,眉眼与夏问君有五分相似,神情却活泼得多。她叫夏青棠,是夏问君同父同母的妹妹,也是整个夏家唯一敢当面直呼少主姓名的人。
夏问君松开手:“闭关时若还回你的传音符,那叫休息,不叫闭关。”
“你还好意思说。”夏青棠绕着他走了一圈,盯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你的结丹宴办了三日,正主一次也没露面。外面已经有人传,说你金丹有缺,不敢见人。”
“第九纹确实未满。”
夏青棠脸上的笑顿时没了:“真出了问题?”
“根基无损,再养半年即可。”
“你站着别动。”
她一把抓住夏问君手腕,笨拙地探入一缕灵力。那缕灵力刚接触经脉,便被夏问君体内沉凝的真元震散。
夏青棠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直至确认兄长气息平稳,才长出一口气。
随后她像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玉小瓶。
“娘让我带来的天髓液。你今晚服下,应该能把第九纹补全。”
夏问君没有接。
“怎么?”
“金丹初成,纹路是我自己的道。以天髓液强补,省下半年,却可能留下不属于我的痕迹。”
夏青棠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重点:“所以你不要?”
“不要。”
“六千上品灵石一滴,你这个败家子。”
她嘴上骂着,收瓶子的动作却很快,像是生怕兄长忽然反悔。
夏问君看了她一眼:“那是给我补金丹的。”
“你不是不要吗?”
“你也不能拿去卖。”
“我怎么可能卖?我留着筑基。”
“你上月才说不靠丹药筑基。”
“那是上月的我说的,与今日的我有什么关系?”
夏问君被她气得笑了一声。
夏青棠见他笑了,才彻底放下心,抱住他的手臂向前走。
“爹在照雪堂等你,脸色不太好看。”
“谁惹他了?”
“南边三家附族今年少交了两成灵谷。七叔说是遭了虫灾,爹不信。”
“母亲呢?”
“娘信。”
夏问君脚步微顿:“她信虫灾?”
“她信七叔会说谎。”
这便对了。
父亲夏承岳执掌夏氏二十七年,性情沉稳,很少喜怒形于色;母亲沈蘅出身丹道世家,表面温和,心思却比父亲更细。夏氏外库、丹堂与三条最重要的商路都握在她手中,族中许多长老宁愿面对家主,也不愿与夫人核一次账。
“娘已经把七叔家的三名账房请去喝茶了。”夏青棠幸灾乐祸,“她让我告诉你,今晚别急着替谁说话。”
“她为何不亲自说?”
“娘说,她想看看你闭关七十日,除了金丹还结出了什么。”
夏问君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晚果然不只是一顿家宴。
兄妹二人走到云桥中段,前方树上忽然垂下一根竹竿,正好挡住去路。竹竿末端挂着一只酒葫芦,在晚风里晃来晃去。
夏青棠抬头:“谁?”
“你债主。”
树冠中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一个灰衣青年翻身落下,脚尖在竹竿上一点,轻巧地站到桥栏上。他眉眼俊朗,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明明置身夏氏这样的仙家胜地,穿着却仍像个囊中羞涩的散修。
陈焕。
夏问君十三岁下山历练时结识的朋友。
那时陈焕来历不明,修为寻常,胆子却大得出奇。两人在苍梧秘境被困二十一日,分过最后一颗辟谷丹,也曾背靠背挡住三头筑基妖兽。
后来夏问君把他带回夏家。
族中许多人反对,父亲最终却点了头,只说夏氏少主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也该学会为自己的眼光负责。
六年过去,陈焕始终没有正式加入夏氏,却能自由出入大部分外峰。
“谁欠你钱?”夏青棠问。
陈焕指了指自己:“我欠你三百灵石。欠钱的若不是债主,难道还是恩人?”
“还钱。”
“暂时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陈焕取下酒葫芦,抛给夏问君:“给你哥贺喜。”
夏问君接住葫芦,拔开木塞闻了一下。
“醉仙楼的落霞酿?”
“最上等的。”
夏青棠狐疑道:“你连三百灵石都还不起,哪来的钱买落霞酿?”
“赊的。”
“赊账买酒给我哥,再欠我灵石,你这贺礼送得倒是一本万利。”
陈焕面不改色:“礼轻情意重。”
夏问君饮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随后化作一线火意落入腹中,恰好驱散闭关留下的寒气。他把葫芦扔回去:“掺了半壶竹叶青。”
陈焕接住,叹道:“你这人就是活得太明白。酒好喝便是,何必管里面掺了什么?”
“所以你欠三百灵石。”
夏青棠在旁边笑出声。
三人沿云桥向主峰走去。落日沉入云海,余晖将桥面照得一片金红。
“你第九纹没满?”陈焕忽然问。
夏问君侧目:“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方才喝酒时,右手经脉有一瞬灵光不稳。”
“眼力有长进。”
“跟你待久了,总得学会些保命本事。”
夏问君看着他。陈焕脸上仍带着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手指却在酒葫芦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才有的习惯。
“有事?”夏问君问。
“没事。”
“你说谎时也敲三下。”
陈焕手指停住。
夏青棠立刻凑过来:“你干什么坏事了?”
“我在想,某人结丹以后更难骗了。”陈焕笑着把话岔开,“半年后去北境的约定还算不算?”
“算。”
“落星雪原?”
“落星雪原。”
“那便说定了。”
陈焕举起酒葫芦。
夏问君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拳。
照雪堂已经近在眼前。
堂前侍从来往,父亲的人、母亲的人、丹堂和外库的管事各自站在不同位置,看似杂乱,却又泾渭分明。
夏问君只扫一眼,便发现今晚到场的并不只是自家四口。
七叔夏承林站在廊下,脸色发白。他身边跟着三名账房,衣襟都被汗水浸湿。母亲沈蘅坐在堂内饮茶,神情温和,仿佛真的只是请他们来叙旧。
父亲夏承岳则坐在主位,手中放着一封尚未拆开的黑色信函。
那封信上没有署名,封口却压着一道夏问君从未见过的灰白火漆。
夏承岳看见儿子,只把信翻面扣在桌上。
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整理桌面。
沈蘅也在同一刻放下茶盏,含笑望来。
“终于舍得出来了?”
夏问君走入堂中,向父母行礼。
“父亲,母亲。”
沈蘅没有立即让他起身,而是先看了看他的脸,又将视线落在他右手经脉处。
“第九纹没满。”
不是询问。
夏问君答道:“是。”
“天髓液呢?”
夏青棠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沈蘅连头都没转:“青棠。”
“在。”
“拿出来。”
夏青棠不情不愿地交出玉瓶。
沈蘅接过,却没有递给夏问君,而是随手放到一旁:“不愿用便不用。自己的金丹,自己拿主意。”
夏问君略感意外。
“但你要记住,”沈蘅继续道,“拒绝家族给你的东西可以,别把拒绝帮助当成骨气。真正的骨气,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自己,什么时候该让别人替你省下一条命。”
夏问君低头:“孩儿记住了。”
主位上的夏承岳终于开口:“先坐。”
众人依次入席。
陈焕照例坐在最末,夏青棠却把自己的坐垫往旁边一挪,硬是给他腾出半个位置。沈蘅看见了,没有阻止;夏承岳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侍从开始上菜。
看似寻常的一顿家宴,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放松。
七叔夏承林几次想说话,都被沈蘅用添茶打断。直到最后一道灵鱼汤端上桌,夏承岳才看向刚刚出关的儿子。
“问君。”
“孩儿在。”
“南边三家附族遭了虫灾,少交两成灵谷。你七叔请家中免去今年贡额,你怎么看?”
夏问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七叔一眼,又看向堂外那三名账房,最后才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灵鱼汤。
“汤里用了南泽雪盐。”
夏承林脸色微变。
沈蘅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夏问君放下汤匙:“南泽三月水患,雪盐断运,市价涨了四倍。照雪堂今晚还能用它煮汤,说明夏氏库存充足。七叔主管南路商运,若真遇虫灾,最合理的做法是先卖雪盐、购灵谷补缺,而不是让三家附族一起少交两成。”
夏承林忙道:“盐库关系族中命脉,岂能轻动?”
“所以你动了附族的贡粮?”
堂中安静下来。
夏承林额头见汗。
夏问君继续道:“虫灾应该是真的,否则经不起查。少交的两成灵谷也是真的,只不过被虫吃掉的恐怕不到半成。剩下的一成半,换成雪盐,经南边黑市卖给了谁?”
夏承林张了张嘴,最终看向夏承岳。
“家主,我……”
“问君在问你。”夏承岳道。
短短五个字,便让夏承林明白,今晚坐在这里审他的不是家主,而是未来的家主。
夏承林沉默许久,低声说出一个宗门的名字。
夏问君听完,没有立刻处置,只问:“那家宗门以什么换盐?”
“一批火脉铜。”
“铜呢?”
“在……在我私库。”
“明日送进器堂,三家附族所欠贡粮免去一半,另一半从你名下田庄补齐。你卸任南路商运三年,去虫灾最重的附族坐镇。三年后若灵田恢复,族中再议你的位置。”
夏承林怔住。
他原以为至少会被关进刑堂。
夏问君却没有看他,而是转向父亲:“如此处置,可妥?”
夏承岳不置可否:“为什么不废他修为?”
“他贪,却没有把雪盐卖给敌人;三家附族也确有虫灾。杀一个熟悉南路的人容易,再养一个要十年。让他去补自己捅出的窟窿,比关进刑堂有用。”
“若他三年后再犯?”
“那便说明不是一时贪念,而是本性不可用。届时再杀,族中也无人会替他求情。”
夏承林背后瞬间湿透。
夏问君语气始终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家叔父生死,只是一笔需要延迟结算的账。
夏承岳看了儿子片刻,终于点头。
“照办。”
沈蘅端起茶盏,遮住唇边微不可察的笑意。
家宴继续。
此后的话题轻松了许多。夏青棠讲起自己如何在灵兽园被一只赤羽鹤追了半座山,陈焕在旁添油加醋,硬说那只鹤是看中了她的发簪。沈蘅听得发笑,连夏承岳的神情也缓和几分。
夏问君坐在灯火里,看着父亲、母亲、妹妹和挚友,忽然觉得闭关七十日积下的疲惫都散了。
修士常说大道独行。
可他从未想过独自一人走到大道尽头。
他想要长生,也想让这些人都在。
夜色渐深,家宴终于散去。
夏问君被父亲留下说了几句修行上的事,离开时已近子时。他走出照雪堂,陈焕正倚在廊柱旁等他,酒葫芦已经空了大半。
“你七叔现在一定很恨你。”陈焕说。
“恨我的人很多,不差他一个。”
“你真不怕他三年后报复?”
“他若够聪明,三年后会成为我的人;若不够聪明,也活不到三年后。”
陈焕看了他一会儿,笑道:“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心软还是心狠。”
“有用的人不必死,这是心软;没用时再杀,这是心狠。”
“夏少主高见。”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