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夏问君是被剑风吵醒的。
他推开窗时,天衡山的云还没有散。院中那株老海棠下,夏青棠正握着一柄细剑,一遍又一遍地练《流霞十三剑》的第七式。
这一式名为回雁。
剑该先向东,借腰腹转势,再从身后折回。夏青棠却总在最后半寸急着抬腕,剑光看起来明亮,真正落到敌人身上时,力道已经散了。
夏问君看了十二遍,终于开口:“再练下去,树没事,你的手腕先废。”
夏青棠收剑回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第三次把回雁练成扑地鸡的时候。”
“那你看了这么久才说?”
“想知道你能不能自己发现。”
“发现了吗?”
“发现你确实发现不了。”
夏青棠提剑便刺。
夏问君没有取兵器,只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脊,顺势向旁一带。少女脚下失衡,刚要变招,额头已经被他屈指弹了一下。
“回雁不是回头。”夏问君松开剑,“你眼睛若跟着剑走,敌人就知道剑从哪里回来。看着我。”
夏青棠揉着额头,重新起势。
这一次她一直看着兄长,剑锋却在掠过他肩侧以后骤然折返。夏问君侧身避开,衣袖仍被削下一线。
“成了?”她眼睛一亮。
“差得远。”
“可我碰到你了。”
“因为我让了你三成。”
“昨日陈焕说,你在六家会武上也这么讲。结果第二轮差点被人一锤砸下擂台。”
夏问君抬眼:“他说的?”
“他说若不是他救你,中域第一天骄如今还躺在药池里。”
“他没说那一锤原本砸的是谁?”
树上传来一声轻笑。
陈焕倒挂在一根树枝上,手里捏着昨夜从照雪堂带走的半块桂花糕。他显然已经听了许久,仍装作刚到。
“往事何必说得太细。”他翻身落地,“世人只需知道,我在危急关头救夏少主于水火。”
夏问君道:“你先用我的阵旗挡了张鹤年的破山锤。”
“阵旗是死物,人是活的。”
“所以你把死物扔给我,自己跑了?”
“我那叫引敌深入。”
夏青棠左右看了看:“到底是谁救谁?”
“我救他。”两人同时道。
话音落下,又同时看向对方。
陈焕先笑了。
夏问君也没有再争。
六家会武是七十余日前的事。
那一届会武设在张氏的镇岳台,中域六大世家各出十二名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修士,争夺未来十年的三座秘境分额。单人胜负固然重要,真正决定排名的却是最后一场双人斗法。
夏氏为夏问君准备了七名搭档。
其中两人擅守,三人精通阵法,还有一对双胞胎能以心念互通。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比陈焕更稳妥。
族老将七人的玉简摆在夏问君面前时,他只扫了一眼便推了回去。
“我选陈焕。”
负责会武的三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夏氏族人。”
“规则只说每家举荐两人,没有说必须同族。”
“他的来历至今没有查清。”
“我查了六年。”
“所以呢?”
“没有查清。”夏问君平静道,“但我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会跑,什么情况下不会;知道他贪财,却不拿不该拿的钱;知道他怕死,却没有在该拼命时退过。对双人斗法而言,这些比籍贯有用。”
三长老皱眉:“问君,少主可以有朋友,但会武不是你证明私交的地方。”
“我选他不是因为私交。”
“那是为何?”
“因为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比他更强。”
门外的陈焕听见这句话,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等三长老离去,他才倚着门框问:“你就不怕看错人?”
夏问君正在整理阵旗,头也未抬:“怕。”
“那还选我?”
“用人若要等到毫无风险,便永远无人可用。”
“若我在台上卖了你呢?”
“六家会武的盘口很大。你若真要卖,记得提前告诉我,我押自己输,分你三成。”
陈焕盯着他看了半晌,骂了一句:“不愧是世家少主。”
夏问君抬头:“四成,不能再多。”
“我是在夸你?”
“你夸人和骂人差不多,很难分辨。”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这么熟。
那年夏问君十三岁,瞒着护道者进入苍梧秘境。秘境提前坍塌,他与族中队伍失散,被困在一座地宫里。陈焕当时比他更狼狈,衣服破得只剩半边,既不会看玄洲阵纹,也听不懂几个地名,却拿着一截从妖兽尸体上拆下来的肋骨当武器。
两人见面第一件事,是彼此搜身。
夏问君搜出陈焕藏在靴底的半枚药丸;陈焕则从他发冠夹层摸出一张传音符。
“你这人怎么连发冠里都藏东西?”
“你又为何把药藏在靴底?”
“怕被抢。”
“一样。”
他们谁也不信谁,却不得不背靠背挡住地宫里的腐骨狼。第三日,夏问君为争阵眼被毒蝎咬伤,陈焕本可以拿走他的储物袋独自离开,却背着他走了四十里。第十二日,陈焕被石门压断两根肋骨,夏问君放弃已经打开一半的出口,回头拆了整座承重阵。
第二十一日,两人只剩最后一枚辟谷丹。
陈焕把丹药掰成两半,一边大一边小。
夏问君看着他把大的递来,问:“为何给我?”
“你修为高,活下来破阵的机会更大。”
“不是因为我是夏家少主?”
“你死在这里,夏家也不知道是谁救的你。我图什么?”
夏问君接过那一半,又从中掰下一角还给他。
“现在一样大了。”
“你眼睛有问题?”
“我说一样便一样。”
后来他们活着走出秘境。夏家护道者跪了一地,陈焕见势不妙,转身便想跑,却被夏问君当众叫住。
“你去哪?”
“你家看起来不像讲道理的地方。”
“他们不讲,我讲。”
夏问君请他去天衡山。
陈焕问是做门客还是护卫。
他说,都不是。
“做朋友。”
陈焕当时笑了很久,像是第一次听见世家子弟说出这样天真的话。可六年后,他仍住在天衡山,既没入夏氏族谱,也没领门客俸禄。夏问君分给他的每一份秘境所得,他都会用别的东西还回来;夏氏有人称他为少主伴读,他便当场纠正,说自己不读书,也不伴谁。
最初两年,这份平等并不被所有人接受。
有一次器堂试验新阵,需要一名筑基修士进入阵中承受灵压。负责此事的族叔跳过所有夏氏子弟,点了陈焕的名字,理由是他受夏家供养,总该有些用处。
陈焕没有拒绝。
他那时刚从外面回来,靴上还沾着泥,只问了一句阵法是否会伤及根基。族叔说不会,他便脱了外袍往阵台上走。
夏问君赶到时,第一重灵压已经落下。
他没有当场发怒,只让器堂把阵法继续开到第三重,然后亲自走进去,与陈焕一同站到阵心。第三重灵压远超记载,两人出来时,陈焕右臂脱臼,夏问君也断了两根指骨。
第二日,那名族叔被撤去器堂执事之位。
有人说夏问君为了一个外人惩处长辈,坏了族中规矩。他便把试阵记录、虚报的灵压数值和被截留的补偿灵石一并贴在器堂门前,只问了一句话:若昨日站进去的是夏氏子弟,这份规矩还算不算规矩?
再无人开口。
陈焕后来问他:“你真是为了我?”
“一半。”
“另一半呢?”
“他拿你试阵,是因为觉得你出了事没人追究。今日我若不追究,明日他就敢拿旁支弟子、附族修士和凡人去填阵。”
“你就不能说一句是为了朋友,让我感动一回?”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感动以后,容易借钱。”
那天晚上,陈焕仍把一壶酒放在了夏问君窗外。酒不值钱,下面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欠条:试阵救命之情,来日必还。
夏问君把“救命”二字划掉,改成了“共同受罚”。
这张欠条至今还在他书房最下层的匣子里。
这段关系看起来麻烦,夏问君却从未想过换一种更省事的方式。
镇岳台决赛那日,张家派出张临渊与张鹤年。
张临渊是金丹初境,张鹤年则天生神力。两人修炼同源功法,一人以镇岳印锁阵,一人用破山锤近身,正好克制夏问君与陈焕的游斗。
开战不到百息,夏问君布下的三面阵旗便被压碎两面。
张鹤年一锤落下时,陈焕本该向西退。
那是他们事先定好的路线。
陈焕却向东跨了一步,用肩膀生生撞开夏问君。破山锤擦过他的后背,将护体灵光砸得粉碎。与此同时,四重镇岳印从四方合拢,把两人一同压在阵台中央。
“你走错了。”夏问君道。
陈焕咳出一口血:“再不走错,你就被砸中了。”
“我能躲。”
“你左肩慢了半寸。”
夏问君没有解释。
三日前的单人战里,他的左肩确实受了伤,只是连族中医修都被他瞒了过去。
陈焕却看见了。
四重山影继续合拢,张临渊隔着阵纹开口:“夏问君,你若现在认输,还能保住九纹金丹的根基。”
夏问君没有理他,只看向陈焕:“还能动?”
“左手。”
夏问君将最后一面阵旗扔过去。
陈焕没有接旗,反而抓住旗杆另一端。两人同时转身,夏问君把真元灌入阵旗,陈焕则以一种玄洲修士从未见过的踏步贴地掠行,将四重山影的压力全部引向东北角。
那一步极快。
快到他鬓边黑发似乎被镇岳印映出了一线金色,右眼也在灵光中亮了一瞬。
夏问君正在计算阵纹,没有看见。
看台上数万修士同样只顾着即将崩塌的镇岳印。
唯有张家主台最深处,一名金发老者忽然捏碎了手中茶盏。
身旁的人低声问:“老祖?”
老者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陈焕。
镇岳台上,东北阵角轰然崩裂。
夏问君借势出剑,以九道剑光连续斩开张临渊的护体山罡。陈焕则用那根断了一半的阵旗缠住破山锤,硬挨张鹤年一拳,将对方拖出界线。
最后一剑停在张临渊眉心。
全场安静了一息,欢呼随后如浪潮般掀起。
从那一天起,中域年轻一辈不再只提夏氏少主。
人们把另外一个名字与他并列。
天衡双骄。
夏问君和陈焕。
回程的飞舟上,陈焕趴在船舷边吐了半个时辰。夏问君坐在一旁,一边替他压制镇岳印留下的暗伤,一边翻看新送来的中域天骄榜。
陈焕吐完回头:“第几?”
“我第三,你第七。”
“凭什么你第三?”
“因为我赢了张临渊。”
“没有我,你出得来?”
“所以你第七。”
“这榜是谁排的?”
“张家的万象楼。”
陈焕骂了一路张家小气。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张氏飞舟始终落在后方三里。那名金发老者站在船头,没有看自家落败的两个后辈,只隔着云雾注视陈焕的背影。
直到夏氏飞舟消失,他才问身旁人:“他叫什么?”
“陈焕。六年前由夏问君从苍梧秘境带回,散修,籍贯不详。”
“籍贯不详……”
老者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查。”
此刻,七十余日已经过去。
海棠院中,夏青棠仍缠着两人争论当日是谁救谁。陈焕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把油迹往她练剑用的布巾上一擦,被少女追着砍了半座院子。
夏问君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陈焕的伤早已好了,身法却似乎比会武时更快。他避开夏青棠第三剑时,本能地向后退了三步,左手微微抬起,又在出招前放下。
那是他要认真反击的习惯。
可面对青棠,他从来不会还手。
“别闹了。”夏问君开口,“父亲叫我们去祖殿。”
“我们?”陈焕问。
“会武的奖励昨日才议完。”
夏青棠立刻收剑:“有我的份吗?”
“你参加了?”
“我替你们喊了三天。”
“那便奖你一副好嗓子。”
三人来到祖殿时,夏承岳与沈蘅已经在等。
没有长老,没有戒律堂,也没有任何夏问君预想中的考校。案上只放着一方青玉印、一件叠得整齐的玄色法衣和一块刻着“醉仙”二字的木牌。
夏承岳将青玉印推给儿子。
“少主印。东南三峰、临川商路以及两座外库,从今日起由你经手。”
夏问君没有客套,双手接印:“我何时去临川?”
“待第九纹圆满。”
沈蘅把玄色法衣递来:“你的结丹贺礼。别再拿护身法衣替人挡锤,上面一处破损要耗我三日修补。”
夏问君知道她说的是会武之事,只道:“下次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焕在旁边忍笑。
沈蘅转向他,把那块木牌抛过去。
“醉仙楼甲字酒牌,十年内每月可取三坛酒。是你应得的会武奖励,不从问君账上扣。”
陈焕接住木牌,难得怔了一下。
“夫人不怕我喝垮醉仙楼?”
“醉仙楼若能被你喝垮,趁早关门。”
“我不是夏氏的人。”
夏承岳淡淡道:“你替夏氏赢了会武。”
陈焕低头看着木牌。
过了片刻,他拱手行了一礼。不是门客拜见主家的礼,也不是晚辈拜长辈的礼,只是玄洲修士之间最普通、最平等的一礼。
“多谢。”
离开祖殿后,夏青棠抢走木牌,扬言先替他保管,免得一个月取完十年的酒。陈焕追在后面讨要,两人的声音沿石阶一路向下。
夏问君走在最后。
他看见陈焕追出十余步,又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祖殿。
那一眼很深。
不像在看一座殿,更像在看某种已经失去、却尚未真正离手的东西。
夏问君正要开口,陈焕已经转过身,笑着去抢夏青棠手里的酒牌。
“今晚开第一坛。”他说。
“你的伤才好。”夏问君道。
“所以更该庆祝。”
“庆祝什么?”
陈焕接住夏青棠扔来的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庆祝天衡双骄,来日方长。”
夏青棠举起空着的手,硬挤到两人中间:“还有我。”
陈焕问:“你是什么骄?”
“天衡第三骄。”
“会回雁扑地式的那种?”
夏青棠拔剑便追。
陈焕转身跑下石阶,笑声惊起檐下两只白鹤。夏问君本不想参与,走出几步,却看见妹妹已经偷偷捏好一张定身符,索性抬手封住陈焕前方的去路。
陈焕猝不及防,被夏青棠一剑鞘敲中后背。
“你帮她?”
“她也是夏家人。”
“方才还说平等朋友。”
“朋友与妹妹发生冲突时,妹妹优先。”
“夏问君,你这叫徇私。”
“我是少主。”
“少主便能不讲道理?”
夏问君想了想:“偶尔能。”
三个人沿着长阶闹到山腰。阳光落在云桥、飞檐与远处七十二峰上,夏氏弟子见了纷纷行礼,也有人笑着叫一声“天衡双骄”。
陈焕最初还会纠正,说自己不姓夏。后来叫的人多了,他也只是挥挥手。
六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异乡人熟悉每一条山道,也足以让满山的人习惯他站在夏问君身边。
那时无论夏问君还是陈焕,都没有回头去看祖殿阴影里那一线缓缓熄灭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