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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22:06:24

第二日清晨,夏问君是被剑风吵醒的。

他推开窗时,天衡山的云还没有散。院中那株老海棠下,夏青棠正握着一柄细剑,一遍又一遍地练《流霞十三剑》的第七式。

这一式名为回雁。

剑该先向东,借腰腹转势,再从身后折回。夏青棠却总在最后半寸急着抬腕,剑光看起来明亮,真正落到敌人身上时,力道已经散了。

夏问君看了十二遍,终于开口:“再练下去,树没事,你的手腕先废。”

夏青棠收剑回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第三次把回雁练成扑地鸡的时候。”

“那你看了这么久才说?”

“想知道你能不能自己发现。”

“发现了吗?”

“发现你确实发现不了。”

夏青棠提剑便刺。

夏问君没有取兵器,只用两根手指夹住剑脊,顺势向旁一带。少女脚下失衡,刚要变招,额头已经被他屈指弹了一下。

“回雁不是回头。”夏问君松开剑,“你眼睛若跟着剑走,敌人就知道剑从哪里回来。看着我。”

夏青棠揉着额头,重新起势。

这一次她一直看着兄长,剑锋却在掠过他肩侧以后骤然折返。夏问君侧身避开,衣袖仍被削下一线。

“成了?”她眼睛一亮。

“差得远。”

“可我碰到你了。”

“因为我让了你三成。”

“昨日陈焕说,你在六家会武上也这么讲。结果第二轮差点被人一锤砸下擂台。”

夏问君抬眼:“他说的?”

“他说若不是他救你,中域第一天骄如今还躺在药池里。”

“他没说那一锤原本砸的是谁?”

树上传来一声轻笑。

陈焕倒挂在一根树枝上,手里捏着昨夜从照雪堂带走的半块桂花糕。他显然已经听了许久,仍装作刚到。

“往事何必说得太细。”他翻身落地,“世人只需知道,我在危急关头救夏少主于水火。”

夏问君道:“你先用我的阵旗挡了张鹤年的破山锤。”

“阵旗是死物,人是活的。”

“所以你把死物扔给我,自己跑了?”

“我那叫引敌深入。”

夏青棠左右看了看:“到底是谁救谁?”

“我救他。”两人同时道。

话音落下,又同时看向对方。

陈焕先笑了。

夏问君也没有再争。

六家会武是七十余日前的事。

那一届会武设在张氏的镇岳台,中域六大世家各出十二名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修士,争夺未来十年的三座秘境分额。单人胜负固然重要,真正决定排名的却是最后一场双人斗法。

夏氏为夏问君准备了七名搭档。

其中两人擅守,三人精通阵法,还有一对双胞胎能以心念互通。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比陈焕更稳妥。

族老将七人的玉简摆在夏问君面前时,他只扫了一眼便推了回去。

“我选陈焕。”

负责会武的三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夏氏族人。”

“规则只说每家举荐两人,没有说必须同族。”

“他的来历至今没有查清。”

“我查了六年。”

“所以呢?”

“没有查清。”夏问君平静道,“但我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会跑,什么情况下不会;知道他贪财,却不拿不该拿的钱;知道他怕死,却没有在该拼命时退过。对双人斗法而言,这些比籍贯有用。”

三长老皱眉:“问君,少主可以有朋友,但会武不是你证明私交的地方。”

“我选他不是因为私交。”

“那是为何?”

“因为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比他更强。”

门外的陈焕听见这句话,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等三长老离去,他才倚着门框问:“你就不怕看错人?”

夏问君正在整理阵旗,头也未抬:“怕。”

“那还选我?”

“用人若要等到毫无风险,便永远无人可用。”

“若我在台上卖了你呢?”

“六家会武的盘口很大。你若真要卖,记得提前告诉我,我押自己输,分你三成。”

陈焕盯着他看了半晌,骂了一句:“不愧是世家少主。”

夏问君抬头:“四成,不能再多。”

“我是在夸你?”

“你夸人和骂人差不多,很难分辨。”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这么熟。

那年夏问君十三岁,瞒着护道者进入苍梧秘境。秘境提前坍塌,他与族中队伍失散,被困在一座地宫里。陈焕当时比他更狼狈,衣服破得只剩半边,既不会看玄洲阵纹,也听不懂几个地名,却拿着一截从妖兽尸体上拆下来的肋骨当武器。

两人见面第一件事,是彼此搜身。

夏问君搜出陈焕藏在靴底的半枚药丸;陈焕则从他发冠夹层摸出一张传音符。

“你这人怎么连发冠里都藏东西?”

“你又为何把药藏在靴底?”

“怕被抢。”

“一样。”

他们谁也不信谁,却不得不背靠背挡住地宫里的腐骨狼。第三日,夏问君为争阵眼被毒蝎咬伤,陈焕本可以拿走他的储物袋独自离开,却背着他走了四十里。第十二日,陈焕被石门压断两根肋骨,夏问君放弃已经打开一半的出口,回头拆了整座承重阵。

第二十一日,两人只剩最后一枚辟谷丹。

陈焕把丹药掰成两半,一边大一边小。

夏问君看着他把大的递来,问:“为何给我?”

“你修为高,活下来破阵的机会更大。”

“不是因为我是夏家少主?”

“你死在这里,夏家也不知道是谁救的你。我图什么?”

夏问君接过那一半,又从中掰下一角还给他。

“现在一样大了。”

“你眼睛有问题?”

“我说一样便一样。”

后来他们活着走出秘境。夏家护道者跪了一地,陈焕见势不妙,转身便想跑,却被夏问君当众叫住。

“你去哪?”

“你家看起来不像讲道理的地方。”

“他们不讲,我讲。”

夏问君请他去天衡山。

陈焕问是做门客还是护卫。

他说,都不是。

“做朋友。”

陈焕当时笑了很久,像是第一次听见世家子弟说出这样天真的话。可六年后,他仍住在天衡山,既没入夏氏族谱,也没领门客俸禄。夏问君分给他的每一份秘境所得,他都会用别的东西还回来;夏氏有人称他为少主伴读,他便当场纠正,说自己不读书,也不伴谁。

最初两年,这份平等并不被所有人接受。

有一次器堂试验新阵,需要一名筑基修士进入阵中承受灵压。负责此事的族叔跳过所有夏氏子弟,点了陈焕的名字,理由是他受夏家供养,总该有些用处。

陈焕没有拒绝。

他那时刚从外面回来,靴上还沾着泥,只问了一句阵法是否会伤及根基。族叔说不会,他便脱了外袍往阵台上走。

夏问君赶到时,第一重灵压已经落下。

他没有当场发怒,只让器堂把阵法继续开到第三重,然后亲自走进去,与陈焕一同站到阵心。第三重灵压远超记载,两人出来时,陈焕右臂脱臼,夏问君也断了两根指骨。

第二日,那名族叔被撤去器堂执事之位。

有人说夏问君为了一个外人惩处长辈,坏了族中规矩。他便把试阵记录、虚报的灵压数值和被截留的补偿灵石一并贴在器堂门前,只问了一句话:若昨日站进去的是夏氏子弟,这份规矩还算不算规矩?

再无人开口。

陈焕后来问他:“你真是为了我?”

“一半。”

“另一半呢?”

“他拿你试阵,是因为觉得你出了事没人追究。今日我若不追究,明日他就敢拿旁支弟子、附族修士和凡人去填阵。”

“你就不能说一句是为了朋友,让我感动一回?”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感动以后,容易借钱。”

那天晚上,陈焕仍把一壶酒放在了夏问君窗外。酒不值钱,下面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欠条:试阵救命之情,来日必还。

夏问君把“救命”二字划掉,改成了“共同受罚”。

这张欠条至今还在他书房最下层的匣子里。

这段关系看起来麻烦,夏问君却从未想过换一种更省事的方式。

镇岳台决赛那日,张家派出张临渊与张鹤年。

张临渊是金丹初境,张鹤年则天生神力。两人修炼同源功法,一人以镇岳印锁阵,一人用破山锤近身,正好克制夏问君与陈焕的游斗。

开战不到百息,夏问君布下的三面阵旗便被压碎两面。

张鹤年一锤落下时,陈焕本该向西退。

那是他们事先定好的路线。

陈焕却向东跨了一步,用肩膀生生撞开夏问君。破山锤擦过他的后背,将护体灵光砸得粉碎。与此同时,四重镇岳印从四方合拢,把两人一同压在阵台中央。

“你走错了。”夏问君道。

陈焕咳出一口血:“再不走错,你就被砸中了。”

“我能躲。”

“你左肩慢了半寸。”

夏问君没有解释。

三日前的单人战里,他的左肩确实受了伤,只是连族中医修都被他瞒了过去。

陈焕却看见了。

四重山影继续合拢,张临渊隔着阵纹开口:“夏问君,你若现在认输,还能保住九纹金丹的根基。”

夏问君没有理他,只看向陈焕:“还能动?”

“左手。”

夏问君将最后一面阵旗扔过去。

陈焕没有接旗,反而抓住旗杆另一端。两人同时转身,夏问君把真元灌入阵旗,陈焕则以一种玄洲修士从未见过的踏步贴地掠行,将四重山影的压力全部引向东北角。

那一步极快。

快到他鬓边黑发似乎被镇岳印映出了一线金色,右眼也在灵光中亮了一瞬。

夏问君正在计算阵纹,没有看见。

看台上数万修士同样只顾着即将崩塌的镇岳印。

唯有张家主台最深处,一名金发老者忽然捏碎了手中茶盏。

身旁的人低声问:“老祖?”

老者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陈焕。

镇岳台上,东北阵角轰然崩裂。

夏问君借势出剑,以九道剑光连续斩开张临渊的护体山罡。陈焕则用那根断了一半的阵旗缠住破山锤,硬挨张鹤年一拳,将对方拖出界线。

最后一剑停在张临渊眉心。

全场安静了一息,欢呼随后如浪潮般掀起。

从那一天起,中域年轻一辈不再只提夏氏少主。

人们把另外一个名字与他并列。

天衡双骄。

夏问君和陈焕。

回程的飞舟上,陈焕趴在船舷边吐了半个时辰。夏问君坐在一旁,一边替他压制镇岳印留下的暗伤,一边翻看新送来的中域天骄榜。

陈焕吐完回头:“第几?”

“我第三,你第七。”

“凭什么你第三?”

“因为我赢了张临渊。”

“没有我,你出得来?”

“所以你第七。”

“这榜是谁排的?”

“张家的万象楼。”

陈焕骂了一路张家小气。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张氏飞舟始终落在后方三里。那名金发老者站在船头,没有看自家落败的两个后辈,只隔着云雾注视陈焕的背影。

直到夏氏飞舟消失,他才问身旁人:“他叫什么?”

“陈焕。六年前由夏问君从苍梧秘境带回,散修,籍贯不详。”

“籍贯不详……”

老者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查。”

此刻,七十余日已经过去。

海棠院中,夏青棠仍缠着两人争论当日是谁救谁。陈焕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把油迹往她练剑用的布巾上一擦,被少女追着砍了半座院子。

夏问君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陈焕的伤早已好了,身法却似乎比会武时更快。他避开夏青棠第三剑时,本能地向后退了三步,左手微微抬起,又在出招前放下。

那是他要认真反击的习惯。

可面对青棠,他从来不会还手。

“别闹了。”夏问君开口,“父亲叫我们去祖殿。”

“我们?”陈焕问。

“会武的奖励昨日才议完。”

夏青棠立刻收剑:“有我的份吗?”

“你参加了?”

“我替你们喊了三天。”

“那便奖你一副好嗓子。”

三人来到祖殿时,夏承岳与沈蘅已经在等。

没有长老,没有戒律堂,也没有任何夏问君预想中的考校。案上只放着一方青玉印、一件叠得整齐的玄色法衣和一块刻着“醉仙”二字的木牌。

夏承岳将青玉印推给儿子。

“少主印。东南三峰、临川商路以及两座外库,从今日起由你经手。”

夏问君没有客套,双手接印:“我何时去临川?”

“待第九纹圆满。”

沈蘅把玄色法衣递来:“你的结丹贺礼。别再拿护身法衣替人挡锤,上面一处破损要耗我三日修补。”

夏问君知道她说的是会武之事,只道:“下次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焕在旁边忍笑。

沈蘅转向他,把那块木牌抛过去。

“醉仙楼甲字酒牌,十年内每月可取三坛酒。是你应得的会武奖励,不从问君账上扣。”

陈焕接住木牌,难得怔了一下。

“夫人不怕我喝垮醉仙楼?”

“醉仙楼若能被你喝垮,趁早关门。”

“我不是夏氏的人。”

夏承岳淡淡道:“你替夏氏赢了会武。”

陈焕低头看着木牌。

过了片刻,他拱手行了一礼。不是门客拜见主家的礼,也不是晚辈拜长辈的礼,只是玄洲修士之间最普通、最平等的一礼。

“多谢。”

离开祖殿后,夏青棠抢走木牌,扬言先替他保管,免得一个月取完十年的酒。陈焕追在后面讨要,两人的声音沿石阶一路向下。

夏问君走在最后。

他看见陈焕追出十余步,又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祖殿。

那一眼很深。

不像在看一座殿,更像在看某种已经失去、却尚未真正离手的东西。

夏问君正要开口,陈焕已经转过身,笑着去抢夏青棠手里的酒牌。

“今晚开第一坛。”他说。

“你的伤才好。”夏问君道。

“所以更该庆祝。”

“庆祝什么?”

陈焕接住夏青棠扔来的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庆祝天衡双骄,来日方长。”

夏青棠举起空着的手,硬挤到两人中间:“还有我。”

陈焕问:“你是什么骄?”

“天衡第三骄。”

“会回雁扑地式的那种?”

夏青棠拔剑便追。

陈焕转身跑下石阶,笑声惊起檐下两只白鹤。夏问君本不想参与,走出几步,却看见妹妹已经偷偷捏好一张定身符,索性抬手封住陈焕前方的去路。

陈焕猝不及防,被夏青棠一剑鞘敲中后背。

“你帮她?”

“她也是夏家人。”

“方才还说平等朋友。”

“朋友与妹妹发生冲突时,妹妹优先。”

“夏问君,你这叫徇私。”

“我是少主。”

“少主便能不讲道理?”

夏问君想了想:“偶尔能。”

三个人沿着长阶闹到山腰。阳光落在云桥、飞檐与远处七十二峰上,夏氏弟子见了纷纷行礼,也有人笑着叫一声“天衡双骄”。

陈焕最初还会纠正,说自己不姓夏。后来叫的人多了,他也只是挥挥手。

六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异乡人熟悉每一条山道,也足以让满山的人习惯他站在夏问君身边。

那时无论夏问君还是陈焕,都没有回头去看祖殿阴影里那一线缓缓熄灭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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