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坛酒最终没有开。
陈焕说醉仙楼的甲字窖藏要等月圆时喝才不算糟蹋,夏青棠信了,抱着酒牌多等了三日。到了月圆那晚,他却不见了。
直到第二日午后,夏问君才在听风崖找到他。
崖外云海翻涌,陈焕坐在最高的一块青石上,身边放着两只酒坛。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泥封未动。
“不是说等我?”夏问君问。
陈焕没有回头:“这坛是醉仙楼送的,不算昨日那坛。”
“酒牌在青棠手里。”
“我赊的。”
“醉仙楼为何肯让你赊甲字酒?”
“因为我把酒牌押在那里了。”
夏问君在他身旁坐下:“你把青棠保管的酒牌偷出来,押给酒楼,换了一坛本就可以免费取的酒?”
陈焕想了想:“听起来确实不太聪明。”
“所以你不是来喝酒的。”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陈焕沉默片刻,将没开的酒推到夏问君面前。
“陪我去一趟北境。”
“何时?”
“今日。”
“落星雪原要等半年后才开。”
“不去雪原。”
“去哪?”
“先离开天衡山再说。”
夏问君看着他。
从苍梧秘境到现在,陈焕说过很多没有道理的话。要去偷醉仙楼埋了百年的酒,要把夏氏灵兽园那头脾气最坏的赤羽鹤染成蓝色,也曾在大雪夜里忽然敲他的门,说想看看两千里外的沧江有没有结冰。
夏问君大多陪他去了。
但陈焕从未像此刻这样,连目的地都不肯说。
“理由。”
“想走了。”
“你若只是想走,不会带两坛酒。”
“路上喝。”
“你也不会先把醉仙楼酒牌还回去。”
陈焕终于转头:“你派人跟着我?”
“没有。酒牌背面有沈家的回纹禁制,你离开醉仙楼后,它回到了青棠手里。”
“你母亲送件礼物也要留禁制?”
“她掌管三条商路。”
“你们一家活得都累。”
“现在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陈焕拎起空酒坛,仰头倒了倒,只有最后一滴落在唇上。
“问君,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夏氏少主?”
“没有。”
“回答这么快?”
“我从出生那日起便享受夏氏最好的一切。如今需要承担责任,却说不想做了,世上没有这种便宜。”
“若不是你自己不想,而是不得不走呢?”
“谁让我不得不走?”
陈焕笑了一下:“比如你爹忽然看你不顺眼,把少主之位给青棠。”
“那我先查他是不是中了幻术。”
“查不出来呢?”
“再查是谁教青棠处理族务。她连自己的月例账都算不清。”
“喂。”远处传来夏青棠的声音,“我听得见!”
少女从山道上探出头,手里果然攥着失而复得的酒牌。
陈焕捂住额头:“你怎么来了?”
“我哥去哪,我就去哪。何况你偷我的东西。”
“那是我的酒牌。”
“娘让我保管,就是我的。”
她爬上青石,毫不客气地挤到两人中间:“你们要去北境?带我一个。”
陈焕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青棠。”
“干什么?”
“你也跟我走。”
“我本来就要去。”
“不是去玩。”陈焕一字一句道,“离开天衡山,短时间内不要回来。”
夏青棠愣了愣,随后看向兄长。
夏问君没有说话。
他在等。
陈焕与他对视片刻,先移开目光。
“我惹了些麻烦。”他说。
“什么麻烦?”
“以前的。”
“谁在找你?”
“现在不能说。”
“对方什么修为?”
“不知道。”
“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他们为何会牵连夏家?”
陈焕顿了一下:“我没说会牵连夏家。”
“若只找你,你不会要求我和青棠一起走。”
陈焕没有回答。
夏问君继续道:“你昨夜离山四个时辰,回来时换了外袍,鞋底却没有泥。你去的地方有铺地阵,或者全程乘坐飞行法器。你右手虎口多了一道伤,不是剑伤,是某种薄刃割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却没有丹药气息。还有,你从见到我开始,已经看了三次我的少主印。”
夏青棠下意识看向陈焕的手。
陈焕把右手拢入袖中:“闭关七十日,没把你脑子闭坏,真遗憾。”
“你若不想让我发现,就不会带着伤来见我。”
“也许只是来不及处理。”
“你不会。”
这三个字比质问更重。
因为夏问君确实了解他。
陈焕若想撒谎,会提前准备一套九真一假的说辞;若想隐藏伤口,哪怕没有丹药,也会用尘土把它盖住。他今日留下的破绽太多,像是故意让夏问君知道有事发生,却又不肯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想求我帮忙。”夏问君道,“又不想把我牵进去。”
陈焕垂下眼:“你总把人看得太明白。”
“不,我只看得明白你。”
听风崖上安静下来。
夏青棠抱着酒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平日最爱插话,此刻却难得没有出声。
陈焕忽然问:“若我说,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做呢?”
“那便自己做。”
“你不拦?”
“你不是我的门客。我可以问,可以查,也可以在你犯蠢时救你,但我不能替你决定一生。”
“若我要做的事会死很多人?”
夏问君眼神微凝。
陈焕随即笑了:“比如争一座秘境。玄洲哪次争夺不死人?”
“看死的是谁,看为何而死。”
“若是仇呢?”
“报仇没有错。”
“不问什么仇?”
“那是你该判断的事。”夏问君道,“我只会判断你用什么办法。如果你的仇人该死,我帮你。若你要拿无辜之人填路,我拦你。”
陈焕轻声问:“拦得住吗?”
“试过才知道。”
两人隔着一只酒坛对视。
山风卷起陈焕的黑发。发尾在阳光下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转瞬便恢复如常。
夏问君以为那只是光。
陈焕先移开视线,看向夏青棠:“你呢?若有一日你哥让你走,你走不走?”
“看去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
“爹娘去吗?”
“不去。”
“那我也不去。”
“为什么?”
夏青棠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因为他们是我爹娘啊。”
陈焕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答案显然在他预料之中。
他抬手揉了揉夏青棠的头,被少女一巴掌拍开。
“知道了。”他说。
夏问君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他忽然并指成剑,毫无征兆地点向陈焕心口。
陈焕向后退了一步。
第二步斜过半尺,避开指锋。
第三步时,他左手已经抬到夏问君肋下,只要再进一寸,藏在袖中的短刃便能贴住丹田。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焕今日没有带短刃。
两人同时停住。
夏青棠抱着酒牌退到青石边缘:“你们怎么说打就打?”
“试试他的伤。”夏问君道。
陈焕放下左手:“试出来了?”
“没有伤。”
“那你失望吗?”
“你比会武时快了一成。”
“伤好了,自然快。”
“你的第三步以前会留半尺退路,今日没有。”夏问君看着他,“你不是在避招,是准备杀人。”
陈焕笑意微敛。
夏问君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身法中少掉半尺,呼吸里多停一瞬,都能成为需要解释的变化。
片刻后,陈焕弯腰捡起一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最近有人告诉我,退路留得太多,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谁?”
“一个赌徒。”
“你信了?”
陈焕把碎石抛下山崖。
“我输过一次。”
云海吞没石子,没有传回半点声响。
“不想再输第二次。”
夏问君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陈焕过去总说输赢无所谓。会武榜排第七,他骂完张家,转头便拿榜纸垫了酒坛;秘境宝物被人抢先,他也能笑着说命比东西值钱。
可此刻,那个洒脱得近乎没心没肺的人仿佛裂开一道缝。缝隙后面不是散修陈焕,而是一个曾经站得很高、又被人狠狠推下来的人。
夏问君没有继续逼问。
“若要赢,告诉我对手是谁。”他说。
陈焕望着云海:“等我能说的时候。”
“多久?”
“不会太久。”
夏问君皱眉:“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姓夏的都一样固执。”
陈焕站起身,把未开的酒坛踢向夏问君。
“不走便算了。”
“你方才不是这个态度。”
“方才酒没醒。”
“陈焕。”
他脚步停住。
夏问君道:“不管是谁在找你,夏家护得住一个人。”
陈焕背对着他们,许久才道:“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才问你愿不愿意走。”
这句话很轻。
夏问君没有立刻听懂。
等他想追问时,陈焕已经沿山道向下走去,还不忘回头提醒夏青棠今晚取酒。
他又变回了平日的样子。
仿佛听风崖上的对话只是酒后突发奇想。
但夏问君没有把它当作玩笑。
当天傍晚,他调阅了陈焕近半月所有出入山记录。客令显示一切正常:去了两次醉仙楼,一次器市,三次外峰斗法台,其余时间都在山中。负责守门的修士也能逐一作证。
夏问君还让暗堂查了最近进入中域的陌生高手。
三日内,名单送到他案上,共有二十七人。五名北境刀修,九名参加丹会的炼药师,四名来历不明的金丹散修,其余都能找到可靠师承。暗堂逐一核验,没有任何人接近过陈焕。
唯一值得留意的是张家。
会武之后,张氏万象楼连续三次重排年轻天骄榜,每一次都把陈焕的籍贯标作“北境不详”。张家还派人向苍梧秘境附近的村镇购买旧户册,却不是只查陈焕,而是在收集六家所有散修客卿的来历。
这种动作令人不适,却称不上异常。
六家会武刚刚结束,各家互相摸底本就是常事。张临渊败给夏问君,张氏想找回场面,更不可能只盯一个人。
夏问君在“张氏”二字旁画了一个圈,又很快划掉。
证据不足时,猜测只能留在心里,不能拿来决定别人的罪。
他最终只给临川商路传了一道命令:最近两月,凡张家大宗货运,价格上浮半成。
不能因为怀疑杀人,收些灵石总可以。
夏问君又查了六年前的苍梧秘境名册。
没有陈焕。
这并不新鲜。他六年前便知道陈焕的名字、籍贯和师承全部是假。夏氏暗堂曾查过三次,最远追到北境一个已经被兽潮毁掉的村庄,所有线索便在那里断掉。
夏问君没有停止调查,也没有因此疏远陈焕。
多疑不是把所有人当作敌人。
真正的多疑,是知道一个人可能藏着秘密,仍分得清秘密与恶意不是一回事。
陈焕从不谈过去。夏问君便不问。
可如今,过去显然找上门了。
夜里,陈焕带着酒来到海棠院,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把醉仙楼送的三坛酒全部摆上石桌。
夏青棠只被允许喝一小杯,气得给两人的酒里兑了半壶山泉。陈焕喝出来也不拆穿,反而夸她终于懂得勤俭持家。
酒过半巡,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送你。”
夏问君接过:“人皮?”
“树脂和魔兽胶。没杀人。”
“有什么用?”
“易容。”
陈焕让他把面具覆在脸上,又以指尖点过眉骨、鼻梁与下颌。薄膜随灵力缓缓收缩,夏问君原本锋利的眉眼很快变得普通,连肤色都暗了几分。
水镜中出现了一张毫不起眼的青年面孔。
夏青棠伸手来扯,竟没有找到边缘。
“你什么时候会的?”夏问君问。
“很早。”
“为何现在教我?”
“你刚接临川商路。凡俗城镇不认夏家少主,只认钱和刀。顶着这张脸去查账,三里外便有人跪着迎你,还能看见什么?”
这个理由很合理。
夏问君试着改变灵力流向,面具上的五官也随之细微移动。陈焕的术法与玄洲常见易容术不同,不需要持续催动幻象,而是先记住一张脸,再让外物真正贴合骨相。
“只能改五官?”
“熟练以后,发色、瞳色也能改。”
“能维持多久?”
“只要你愿意,一辈子。”
陈焕说完,忽然安静下来。
夏青棠没有察觉,正兴致勃勃地要求把自己变成满脸胡须的大汉。
夏问君却看见陈焕望着水镜中的陌生面孔,眼神有一瞬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以前用它躲谁?”他问。
陈焕拿起酒杯:“仇家。”
“现在仇家找到你了?”
“也许。”
“需要多少人?”
“什么?”
“夏氏暗卫、灵石、法器。你说数目。”
陈焕看着他,忽然笑了。
“夏问君,你是不是觉得世上所有事都能列一张清单,然后逐项解决?”
“大部分可以。”
“这件不行。”
“为何?”
“因为这是我的事。”
“朋友的事——”
“朋友不是用来替我报仇的。”陈焕打断他。
语气并不重,却让桌边骤然安静。
夏青棠放下杯子。
陈焕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重新笑道:“朋友是用来陪我喝酒的。”
他举杯碰了一下夏问君的杯沿。
夏问君没有动。
“你今日让我离山,究竟是怕仇家牵连我,还是怕我阻止你?”
陈焕的酒杯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掩饰得很好。
只有短短一瞬,夏问君看见他眼底有某种极冷、极亮的东西燃了起来。
不是杀意。
是一个人已经被埋葬多年的恨,忽然找到了可以抵达仇敌面前的路。
随后那点火焰消失,陈焕又成了那个欠三百灵石、会偷酒牌、在会武台上替他挡下一锤的朋友。
“都有。”他说。
这是他今日说过最像真话的一句。
夏问君缓缓端起酒杯。
“那我也说一次。”
“什么?”
“我不会走。”
陈焕点头。
没有再劝。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杯放回石桌。
“好。”
那一夜的月光很好。
三人在海棠树下喝完了第一坛酒。夏青棠后来伏在桌上睡着,夏问君把她送回房间,再出来时,陈焕已经离开。
石桌上只剩那张易容面具,以及两个并排放着的空杯。
夏问君拿起自己的杯子,发现杯底被人以指力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走。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随后掌心真元一吐,将杯底的刻痕抹平。
他不是不相信陈焕。
正因为相信,所以他不能在朋友什么都不肯说的时候,带着妹妹抛下父母与整个家族离开。
若陈焕当真遇到解决不了的仇,他会查出来,会替他挡下一部分,也会阻止他越过不该越过的线。
他们还有时间。
夏问君当时如此认为。
他不知道,陈焕并不是回来向他求助。
那只是朋友在彻底消失以前,给他的最后一次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