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夏问君第一次以一张陌生的脸走下天衡山。
他换掉月白法衣,只穿普通青布长衫,腰间没有夏氏玉佩,储物戒也被陈焕用一层灰泥遮去灵光。水镜中的青年眉目平庸,肤色微黄,放进临川城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陈焕围着他走了一圈:“还是不像。”
“哪里不像?”
“站得太直。”
“站直也有问题?”
“你要扮的是商行小账房,不是准备继承九千年家业的少主。肩膀松些,眼神别总先看门窗和屋顶。”
“账房不看出入口?”
“普通账房看掌柜脸色。”
夏问君依言稍稍垂肩,再抬眼时,目光先落在陈焕手里的钱袋上。
“这次像了。”陈焕说,“尤其像一个准备偷东家钱的账房。”
两人此行要查临川商路。
夏承岳把商印交给儿子,却没有给他一份整理好的答案。临川十三家商铺、两座货仓、四支车队,每年经手近百万灵石。账册在山上看不出问题,到了城里,人却未必还说同样的话。
夏问君本准备带两名暗卫。陈焕知道后,只问:“你想让掌柜们看见一个乔装的少主,还是两个乔装的暗卫和一个乔装的少主?”
暗卫于是留在了城外。
临川城没有天衡山的云与灵泉。城门刚开,挑担的凡人、运货的低阶修士和赶早市的车马便挤在一处。路边蒸笼冒着白气,卖符纸的小贩与卖肉饼的摊子相邻,空气里灵墨味、油烟味和牲畜气味混在一起。
夏问君走了半条街,已经有三个人撞过他的肩。
第三人撞上来时,一只手顺势探向他的钱袋。
夏问君没有回头,只扣住那只手腕。偷钱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瘦得只剩骨头,发现挣脱不开,张口便要喊。
陈焕把一枚铜钱弹进他嘴里。
“别嚎。偷了多少?”
孩子瞪着两人,不说话。
“问的是今日,不是从小到大。”陈焕道。
孩子犹豫一下,从怀里摸出三个钱袋。
夏问君拿回自己的,其余两个让他放到旁边巡城司的失物箱里。
“然后呢?”陈焕问。
“什么然后?”
“不送官,也不打?”
“他选我,是因为我衣料普通,步子却不像穷人。眼力不错,手法太差。”夏问君看向孩子,“去南街夏氏货仓,找一个叫周平的管事,说新来的账房缺一名跑腿。做满一个月,有三钱银子。”
孩子警惕道:“你骗我?”
“去不去是你的事。”
孩子抓起铜钱跑了。
陈焕望着他的背影:“若他继续偷呢?”
“那便说明我看错了。”
“你不怕看错?”
“怕。”夏问君道,“可若因为怕看错便什么都不做,和瞎子没有区别。”
陈焕安静了一瞬,随即笑道:“这话听着耳熟。”
“六家会武前,我也说过。”
“所以你今日带我,不带暗卫?”
“一半。”
“另一半呢?”
“你会易容,而且不要工钱。”
陈焕骂了一句。
他们用一整日查完四家商铺。夏问君不亮身份,只以新账房名义核对货单,从伙计抱怨、车夫酒话和隔壁商户的价格里拼出真正的经营状况。
午后,他在一家茶铺发现了问题。
账上记着三百斤云雾茶受潮报废,库中却没有霉味。掌柜解释说坏茶已经焚毁,陈焕蹲在后院灶边捻了捻灰,随手翻出半枚没有烧尽的封货蜡印。
印记属于张家商号。
掌柜脸色瞬间白了。
夏问君没有表明身份,只问:“茶卖给谁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雾茶市价一斤十二灵钱,报废可从商行领七成补偿。你把好茶以八灵钱卖给张氏,再向夏氏领八灵钱,一斤净赚四灵钱。三百斤,够你全家十年用度。”
掌柜后退一步,手悄悄按向柜下。
陈焕比他更快。
寒光一闪,柜下那张传音符被一枚铜钱钉在墙上。铜钱穿透符纸,却没有伤到掌柜按在上面的手。
“别乱动。”陈焕仍在笑,“他今日心情不错,我不一定。”
掌柜望着离指尖不到半寸的铜钱,终于跪下。
夏问君查清来龙去脉,没有杀他,也没有立即押回夏氏。他让掌柜照旧与张家交货,同时把每次接头的人、时间和货量记录下来。
走出茶铺,陈焕问:“又留着?”
“一枚活棋比一颗人头有用。”
“若他向张家告密?”
“他会。”
“那你还放?”
“我就是要让张家知道,夏家已经发现茶路,却只发现茶路。”
陈焕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夏问君看向他:“怎么?”
“没什么。”陈焕重新跟上,“只是忽然觉得,与你做敌人一定很麻烦。”
“所以不要做。”
“若有一天不得不做呢?”
“先杀了你。”
夏问君答得随意,像朋友之间最寻常的玩笑。
陈焕也笑:“这么无情?”
“因为我知道你左手才是真正杀招,也知道你向后第三步会反击。换别人未必杀得掉你。”
“那我也知道你左肩慢半寸。”
“已经好了。”
“习惯没好。”
两人沿长街向前,谁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傍晚出城时,那个偷钱的孩子在货仓门口等着。身上换了一件不合体的旧短褂,怀里抱着账房给的木牌。
“他去了。”陈焕道。
“嗯。”
“你看对了。”
“只是一次。”
“看人总得先信一次。”
夏问君侧目:“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陈焕望着城外落日:“跟你待久了,学坏了。”
两人没有立刻出城。
陈焕带夏问君绕进城南最拥挤的百工巷。这里住着替修士打磨矿石、鞣制兽皮和抄写符书的凡人工匠,巷子窄得两辆板车无法并行。夏氏在临川有十三家铺面,却没有一块招牌挂进这里。
“来这里做什么?”
“教你怎么做普通人。”
“方才还不够?”
“你进茶铺不到一刻便把掌柜吓跪了。普通账房没这个本事。”
陈焕走进一家裁缝铺,挑了两套最便宜的粗布衣,又为三枚铜钱与老板讨价还价。老板骂他小气,他便坐在门槛上逐条数衣服的线头,最后硬让对方多送了一双布鞋。
夏问君在旁看得沉默。
“学会了吗?”陈焕问。
“学会什么?”
“有钱人争的是脸,穷人争的是三枚铜钱。你想混进凡俗里,不能只换脸,还得知道自己今日应该在乎什么。”
“你以前很穷?”
“比你想的穷。”
“苍梧秘境里,你连玄洲铜钱都不认识。”
陈焕把布鞋丢给他:“所以学得快。”
他又教夏问君改变口音。不是用灵力模仿声音,而是让舌尖略微后收,把夏氏子弟从小训练出的清晰吐字磨得含混。夏问君第一次说得像在背法诀,陈焕笑得蹲在路边,险些被卖菜老妇泼一盆洗菜水。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师承?”夏问君问。
“易容也算师承?”
“能长期改变发色与瞳色的术法,玄洲没有几家会。”
陈焕抬手覆上右眼,指缝间有微弱灵光闪过。再放下时,那只眼睛从黑色变成灰褐,又变成浅蓝,最后恢复原状。
“不是幻术。”夏问君道。
“算拟态。记住原本的颜色,再让身体相信自己应该是什么样。”
“你的原本颜色呢?”
陈焕看着他:“你猜。”
“不是黑色?”
“也许我原本没有眼睛。”
话题又被玩笑带开。
夏问君没有追问,只记下拟态术的运转方式。许多年后,他会靠这门术法改变发色、瞳孔与骨相,混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凡俗城镇。那时他才会明白,陈焕教他的并不只是一种易容术,而是如何暂时放下与生俱来的身份,成为另一个随时可以消失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在百工巷里学着为三枚铜钱讲价。
离开巷口时,陈焕忽然问:“若你不是夏问君,会想做什么?”
“修炼。”
“若连灵气都没有呢?”
夏问君皱眉:“哪有那种地方?”
陈焕笑了一声:“也是。”
他看向天衡山。群峰浮在天边,护山阵光相隔百里仍清晰可见。
“你生来便在那里,很难想象没有它的日子。”
“你现在也住在那里。”
“借住。”
“六年还算借?”
“欠的房钱太多,付不起。”
“那便继续欠。”
陈焕没有应声。过了片刻,他才道:“走吧,回家。”
回山以后,夏问君把临川茶路的事禀告父亲。
夏承岳看完记录,只问:“为何不抓?”
“张家若只想赚这几千灵石,抓了掌柜也无用;若另有所图,茶路便是我留给他们的眼睛。我想看看他们希望夏家看见什么。”
“你觉得他们想让你看见什么?”
“边界争端。”
夏问君指向地图。临川商路与张氏领地相接,近半年已有三次小规模冲突。走私云雾茶数目不大,却足以让夏家认为张氏正在试探商路底线。
“太刻意。”他说,“像是怕我们不注意西南。”
夏承岳看了儿子片刻:“那便不只看西南。”
当夜,夏家暗堂扩大调查范围,东南三峰的守备也悄然增加。夏问君与父亲的判断都没有错。
他们只是无法知道,有人希望他们发现的,正是这些真实存在的小动作。
真正致命的东西从不需要完全隐藏。
只需要与一百条同样真实的线索混在一起。
五日后,夏氏举行承脉礼。
这不是继任家主,只是少主正式承接家族权柄。七十二峰钟鸣三声,嫡系、旁支与附族代表齐聚祖殿。夏问君换上母亲所赠的玄色法衣,手持青玉少主印,在祖碑前读完九千年家训。
夏承岳站在最高一层石阶上问:“夏氏予你血脉、功法、灵地与权位,你以何偿还?”
“以我一生。”
“若家与道相悖?”
“先辨是家错,还是我错。”
“若辨不清?”
“我担后果。”
殿中族老神色各异。
祖训原本的答案是“舍道全家”。夏问君没有照读,夏承岳却没有斥责,只伸手按住他的肩。
“记住今日的话。”
少主印落入阵心。
整座天衡山亮起层层阵纹。七十二峰灵脉汇聚成一条巨大的金色长河,从夏问君脚下流过。他需要以自己的气息依次回应外峰、内库、商路和护族大阵,祖阵则记录新的权限。
轮到客令时,阵灵询问是否保留原有通行者。
一百四十七枚客令虚影悬在空中。
夏问君逐一删去过期名录。陈焕的客令也在其中,颜色比旁人更深,因为六年来被少主印担保过多次。
三长老提醒:“陈焕并非族人。少主承脉后,他原有权限应降一等。”
殿外,陈焕站在人群末尾,没有抬头。
夏问君问:“为何要降?”
“旧例如此。”
“旧例是防止新任少主不知前任私交。此令由我亲自担保,不必降。”
三长老还想再劝,夏承岳已经道:“由他。”
夏问君以少主印点过那枚客令。
阵纹一闪,陈焕的名字重新归入通行名录。
没有异象,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异常。
承脉礼结束后,陈焕在祖殿外等他。
“其实可以降。”他说。
“你在意?”
“怕你以后后悔。”
“一枚客令而已。”
“它能进外十二峰、器堂与西南阵道。”
“不能进内库和祖祠。”
“若我真想偷东西呢?”
夏问君把少主印收回袖中:“你六年有三百多次机会。现在才偷,说明想要的东西以前不在夏家。”
陈焕望着他:“现在有了呢?”
“告诉我是什么。”
“你给吗?”
“看值不值。”
“若值整个夏家?”
夏问君笑了一声:“那你买不起。”
陈焕也笑了。
承脉礼当晚,两人又去了一次外峰斗法台。
没有观众,也没有裁判。陈焕说许久未动手,要看看夏问君结丹以后究竟强了多少。夏问君取寒铁剑,他仍用那根不起眼的短棍。
前三十招与过去没有区别。第三十一招,夏问君故意露出左肩破绽。陈焕踏出熟悉的第三步,左手短棍贴近肩侧,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到为止。
棍尖下沉半寸,直取心脉。
夏问君横剑格挡。金铁交鸣,短棍外壳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线银白锋芒。
陈焕立即收手。
“新兵器?”夏问君问。
“器市淘的,外壳还没做完。”
“方才那一招也是新的。”
“你让我认真些。”
“我说七成。”
“没收住。”
修士比试中多半寸少半寸,本不值得被解释成恶意。可陈焕后来没有再进攻。
他站在月色下,把裂开的短棍收入袖中,忽然道:“问君,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看错了人,不必怀疑以前的自己。”
“什么意思?”
“人会变。今日看对,不代表明日也对。”
“你又在说你的仇家?”
“随口感慨。”
夏问君收剑:“我不喜欢猜谜。”
“很快便不用猜了。”
陈焕说完跳下阵台,提议去偷器堂新酿的火枣酒,仿佛方才直取心脉的一棍从未发生。
夏问君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陈焕不是正在犹豫要不要做某件事。
那件事已经决定了。
朋友只是还没有告诉他。
他们并肩走下祖殿长阶。经过第九级时,陈焕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顺手替夏问君扶正被风吹歪的衣领。
“少主。”他难得用这个称呼,“秋祭之后,你便真要接管三峰了。”
“只是三峰。”
“已经够忙。”
“你可以帮我。”
“给工钱吗?”
“从你欠青棠的三百灵石里扣。”
“那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