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前七日,第一封急报送入家主书房。
夏氏西南矿界有三名采矿弟子失踪,现场残留张氏镇岳诀的灵力痕迹。两家本就因矿脉归属争执多年,消息传开不到半日,器堂已有长老请求调集修士前往西南。
夏承岳没有批准。
他把急报交给夏问君:“你怎么看?”
“痕迹太完整。”
“还有呢?”
“失踪,不是死亡。若张家真想抢矿,不会留下三个可以回来作证的人。”
“所以?”
“派十二人查,不增援,不问罪。先找人。”
夏承岳点头。
第二日,东南三家附族同时上报兽潮。兽群规模不大,出现的位置却恰好切断三条通往天衡山的粮道。族中再次有人主张调动外峰守军,夏问君仍然拒绝,只让商队绕行,并请附近宗门协助驱兽。
第三日,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被送到沈蘅手中。
信中称夏氏九长老与张家私通,将在秋祭当日打开东南山门。暗堂查了一夜,发现九长老确实私藏张氏商票,也确实在两年前向张家旁支嫁过一名外室女。
所有证据都是真的。
可九长老近十日没有接触任何外人,那些商票也只是替外室女置办田产所得。
沈蘅烧掉密信:“有人希望我们把自己人先抓起来。”
夏问君道:“矿界、兽潮、内应。三个方向。”
“哪个是真的?”
“都真,也都不够真。”
沈蘅看向丈夫:“你儿子学会说废话了。”
夏承岳道:“至少比只信一个方向强。”
夏问君在地图上把三处同时圈起。线条向外延伸,彼此没有交点。
“若目的是调走祖地守军,对方会再加一把火。”
“若不调呢?”沈蘅问。
“秋祭照常,外十二峰封闭一半,所有返山族人验两次命牌。商路和矿界只派暗堂,不动护山修士。”
“客人怎么办?”
“照请。”
沈蘅挑眉:“明知可能有人闹事,还请进来?”
“不请,他们就会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请进来,至少座位由我们安排。”
夏承岳终于在地图西南角落下一枚黑子。
“按他说的办。”
夏家没有轻敌。
从第四日起,所有外来飞舟都被引向固定云台,宾客随行人数减半。丹堂提前把疗伤丹药送往各峰,器堂检查了护山阵盘,暗堂修士昼夜巡查。夏承岳甚至把原定前往矿界的两位元婴族老留在祖地,只派替身公开离山。
若敌人只是张家,夏氏的应对已经足够。
夏承岳还做了一次反向试探。
他让暗堂故意放出消息,说两位元婴族老已经离山,并在西南矿界布置一座尚未完成的临时传送阵。若张家只为矿脉而来,必然趁机增兵;若目标在祖地,也可能因为判断夏氏空虚而提前暴露。
一日过去,张家没有反应。
西南矿界甚至主动退让十里,把争议最重的两座矿洞暂时封存。失踪的三名弟子也在山谷中被找到,除神魂受惊外没有大碍。他们只记得遭蒙面修士袭击,无法确认身份。
“退得太快。”夏问君道,“像在告诉我们,事情已经结束。”
夏承岳问:“你觉得没结束?”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是答案。真正安全时,你不会说不知道。”
父子二人由此重新核过一次祭典布置。外客与嫡系分席,阵台增设人控接口,各峰准备三套传音口令。夏问君还提出,若祖阵失效,便主动炸断外层云桥,把战线收回二十四座内峰。
器堂长老听得心疼:“九座云桥建成用了四百年。”
夏问君道:“人在,四百年后还能再建。”
方案最终写入秋祭应急令。
没有任何一个决定是错误的。
秋祭前夜,天衡山反而比往日更热闹。
各地族人陆续返山,七十二峰挂起长灯。年轻弟子在主峰石坪排演祭舞,孩童提着纸灯沿云桥追逐,空气里到处都是灵果、香烛和酒菜的气味。
夏问君忙到入夜才回照雪堂。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父亲、母亲和妹妹都在,陈焕却还没有来。
夏青棠托着下巴:“他最近比你还忙。”
“外峰斗法台缺人,他去帮忙。”沈蘅道。
“谁说的?”
“他自己。”
“你信?”
“不信。”沈蘅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所以我让人问过,确实在那里。”
夏问君没有接话。
听风崖之后,他对陈焕的调查没有停止。所有结果都证明朋友没有做任何危害夏氏的事。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花过多少灵石,几乎都能对上。
越是如此,杯底那个“走”字便越显得没有来由。
门外脚步响起。
陈焕提着两坛酒进来:“来晚了,自罚三杯。”
夏青棠看见酒便伸手:“酒牌是我的。”
“这是我买的。”
“你哪来的钱?”
“欠你哥的。”
“他为何替你买酒?”
“因为他有钱。”
夏问君道:“我没有。”
“那可能记错了。”
陈焕在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过去六年中每一次家宴。沈蘅问他外峰阵盘是否修好,他说修好了三座,还有一座灵纹老化,已交给器堂。夏承岳又问斗法台是否发现陌生灵力,他逐条回答,没有一句含糊。
夏问君看着他。
陈焕察觉目光:“怎么?”
“你很久没有自罚三杯了。”
“今晚高兴。”
“高兴什么?”
“明日秋祭,后日你正式接管东南三峰。等你忙起来,便没人追我的债。”
夏青棠道:“我追。”
“忘了还有你。”
席间笑声一片。
夏青棠吃到一半,跑回房中抱来一只长木盒。
“哥,你的结丹礼。”
盒中是一柄新剑鞘。皮面压着歪歪扭扭的云纹,内层却铺着上好的温灵木,正适合存放寒铁剑。
“你做的?”
“外皮我刻的,里面是器堂做的。”
陈焕探头看了一眼:“云刻得像虫。”
“总比你什么都没送强。”
“谁说我没送?”
陈焕取出一块黑色磨剑石,放到夏问君手边。石头毫无灵光,边角已经被人磨得圆润。
夏问君一眼认出:“苍梧地宫那块?”
六年前,他们被困地宫时,夏问君的剑卷了刃。陈焕在乱石中找到这块磨剑石,两人轮流用它修整兵器。走出秘境后,他以为早已遗失。
“你留了六年?”
“不值钱,卖不掉。”
“所以拿来做结丹礼?”
“礼轻情意重。”
夏青棠嫌弃道:“你送我哥的东西怎么都像捡来的?”
“寒铁也是捡的,如今不是铸成了好剑?”
陈焕拿起寒铁剑,慢慢送入新剑鞘。尺寸恰好,剑格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做鞘,我送石,正好配他的剑。”
夏青棠这才满意。
很多年后,夏问君会记得这一幕。一边是妹妹亲手刻坏的剑鞘,一边是朋友从六年前留到今日的磨剑石。那柄剑装着三个人共同给出的东西,最终却会在祖祠前染上三个人的血。
饭后,沈蘅叫住夏问君,把一串旧钥匙和三本私账交给他。
“这是东南三峰的私库。明面账在外库,真正能救急的东西都在这里。”
夏问君翻开第一页,看见许多没有记录在族产中的名字。
有战死护卫的遗孀,有替夏氏守过秘密的散修,也有三个早已脱离家族的旁支。
“为何不入公账?”
“公账要给族老看。”沈蘅道,“有些恩情不能让人拿来议价,有些人也不能让所有人知道还活着。”
“父亲知道?”
“他知道有这本账,不知道里面有多少。”
夏承岳在旁冷哼:“现在知道了。”
沈蘅面不改色:“知道也来不及管。”
她把钥匙放进儿子掌心。
“问君,做家主不能只会在大殿上判断谁对谁错。一个家能传九千年,靠的不是每一笔账都干净,而是该记的人没有忘,该花的钱舍得花。”
“孩儿明白。”
夏承岳则取出一枚乌木商印。
“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私印。临川以北有七家不挂夏氏旗号的商行,认印不认人。原本打算等你元婴再交,现在你既看出张家在商路上的试探,便先拿去。”
夏问君双手接过。
这些不是什么逃生后手,也不是父母预见了灾难。
只是一个家族最平常的传承。
父母开始把自己握了几十年的权力、经验与秘密一点点交到儿子手里。他们相信来日很长,足够夏问君犯错、补救,再成长为比他们更好的家主。
夏青棠在旁看得眼热:“我的呢?”
沈蘅指了指桌上碗筷:“你负责收拾。”
“我也是嫡系。”
“所以多收两只碗。”
夏青棠气冲冲地端起碗,路过陈焕时故意踢了他一脚。
陈焕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夏问君手里的钥匙与商印,忽然问:“伯父,若问君不想接呢?”
夏承岳道:“他昨日已经接了少主印。”
“我是说,若有一天他后悔。”
“那便等他把该担的责任交给能担的人,再走。”
“若来不及交呢?”
夏承岳抬眼。
陈焕端起酒杯笑道:“随口一问。”
“陈焕。”夏承岳叫他的名字。
“伯父。”
“你有事瞒着问君。”
屋中骤然静了一瞬。
夏问君看向父亲。
陈焕脸上的笑没有变:“每个人都有。”
“我不问你的过去。”夏承岳道,“因为问君信你,而你六年所为也配得上这份信。但若你的过去会追到天衡山,现在说,夏家可以替你接。”
这句话与夏问君在听风崖上说过的几乎一样。
陈焕握杯的手略微收紧。
“不会。”他说。
“确定?”
“确定。”
夏承岳看了他片刻,点头:“那便喝酒。”
陈焕却没有立刻坐下。
“伯父,若我真带来麻烦呢?”
“先看是什么麻烦。”
“若很大?”
“夏家九千年,见过的大麻烦不少。”
“若大到要在我和夏家之间选一个?”
夏承岳神色平静:“我会选夏家。”
陈焕轻轻点头,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但问君选谁,由他自己决定。”夏承岳又道,“他替自己的眼光负责,不必替我的位置负责。”
陈焕抬眼。
夏问君正看着他,没有承诺一定会选朋友,也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我相信你”替代判断。
“若真有那一天,”夏问君道,“你至少要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知道以后呢?”
“我会判断。”
“还是判断。”陈焕笑了笑,“你就不能先站在我这边?”
“我若不分是非便站在你这边,那不是朋友,是同党。”
“若我要的就是同党呢?”
“那你找错人了。”
夏问君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
“可若你要找一个听完所有事,仍愿意替你想办法的人,你没找错。”
这是一个多疑之人能够交出的最大信任。
陈焕握杯的手一点点松开。
桌上的灯火温暖,沈蘅没有催促,夏青棠也难得安静。
“不会有麻烦。”陈焕说道。
然后仰头喝尽杯中酒。
夏问君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逼问。
他尊重了朋友的沉默。
可答案其实从不在他问得够不够多,而在陈焕已经选择不说。至于他为何不说、闭关的七十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没有人能从那张仍然熟悉的脸上找到答案。
没有逼问,没有搜魂,也没有因为一句含糊的话便把相处六年的人押入刑堂。
这不是疏忽。
一个传承九千年的家族若连朋友都不允许有秘密,山上便只剩奴仆与囚徒。
陈焕饮尽那杯酒。
夏问君不知道他咽下去的究竟是什么。
子时将近,众人各自离开。
夏青棠在云桥上追上陈焕,递给他一条红色剑穗。
“给你的。”
陈焕接住,嫌弃道:“这么丑?”
“不要还我。”
“送出去还想拿回?”
剑穗编得并不好,红绳松紧不一,末端只挂着一颗不值钱的木珠。陈焕却把它系在腰间短棍上,绕了两圈,免得掉下来。
“为何送我?”
“明日祭典,大家都有新东西。你不能只有一块酒牌。”
“我又不是夏家人。”
夏青棠皱眉:“你在我家吃了六年饭,还想赖账?”
陈焕笑了笑:“也是。”
夏问君走到两人身后:“明日辰时到主峰,不要迟。”
“知道。”陈焕道。
“还有,西南阵道今夜封闭。器堂检查完便让所有人离开,你别再去替他们修阵盘。”
“好。”
他答得很自然。
三人在云桥尽头分开。
夏问君带妹妹回海棠院。走出一段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焕仍站在原地,红色剑穗被夜风吹起。他没有看他们,而是望向西南群峰。那里灯火稀疏,护山阵纹正在云层间缓慢轮转。
“哥。”夏青棠叫他,“看什么?”
“没什么。”
陈焕像是察觉到目光,转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夏问君也抬了一下手。
这一夜,天衡山所有阵盘运转正常。
外十二峰无人闯入,封闭的西南阵道也没有第二枚客令记录。守阵长老夏崇山在子时、丑时与寅时分别传回平安讯号,命牌始终明亮。
夏氏做了所有应做的检查。
没有人知道,有一种力量不经过灵气,不触动阵纹,也不会在命牌上留下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