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弯下腰,手还没碰到林盏的脖子。
林盏的眉心,亮了。
不是光。是火。一道极细的火焰从眉心射出,细如发丝,快过闪电。没有呼啸,没有爆响,只轻轻地、无声地穿过了胖子的额头。
胖子僵住了。他的眼睛还看着林盏,瞳孔里的轻蔑和戏谑还没散尽。额头上多了一个焦黑的点,比筷子头还小,边缘发红,像刚被香头烫过。
然后他巨大的身体往前一栽,像座肉山一样砸在林盏身上。
林盏被压得又喷了一口血。
与此同时,那道火焰没有消失。它在洞穿胖子额头后倒卷而回,化作无数道游丝钻入林盏四肢百骸。天地间的灵气突然暴动,像被什么东西鲸吞。他枯竭的丹田在一瞬间被灌满,灵力层层拔高,炼气四层,炼气五层,撞开炼气六层。
林盏从胖子身下爬出来。浑身是血,肋骨折了不知几根。他抹了一把脸,手抖得厉害。但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像是力气,像是一团烧红的铁,滚烫,压不住。
他朝瘦高个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人趴在原地,后颈的柴刀已经被挣扎震脱,血顺着脖子流了一地,人早就不动了。
老头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胖子额头上那个洞,又看了看林盏,慢慢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林盏没说话。他抄起了地上那柄断刀。就是刚才从邪修身上扒下来的那柄,刀身豁了三个口子,但比柴刀强。
老头走过来,不紧不慢。掌心血光亮起,炼气七层巅峰的修为全开,血煞之力在他掌心凝成了一个暗红色的球。
“那道光,你还能放几回?”
林盏还是没说话。因为他也想知道。
老头动手了。一掌拍出,血光呼啸而至。林盏举刀去挡,“砰”的一声,断刀差点脱手,他整个人被推着倒退了七八步,鞋底在沙土上犁出两道深沟。手臂酥麻,虎口崩裂,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老头没停,第二掌紧跟着拍来。
林盏侧身,血光擦着肋下过去,把他腰间的衣料撕成碎条。灼热感像被烙铁贴过,但没有伤到筋骨。
第三掌。这次是实打实地拍向胸口。
林盏不躲了。他迎着掌风冲上去。
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血掌拍在林盏左胸。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林盏的身体被拍得向后仰了一下,但他硬生生用右脚蹬住了地面,没有飞出去。他借这一掌的力量,往前撞进老头怀里。断刀反握,从下往上捅。
刀尖刺入老头小腹。不深,刚进去一寸。
老头的脸变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炼气三层的小崽子会这么打。他怒吼一声,一掌拍在林盏肩膀上。林盏左肩瞬间脱臼,断刀脱手,人像陀螺一样旋了出去。
林盏跪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彻底使不上劲了。他抬头看着老头,嘴里全是血。但他在笑。嘴角带血地笑,像条被打断腿还不肯松口的野狗。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脸色铁青。血煞之力疯狂流转,伤口暂时封住了。
“小杂种,你很好。我要你慢慢死。”
他一步步逼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杀意。林盏跪在地上,右手在沙土里摸。摸到了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尖角锋利。
老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掌心按向他天灵盖。血煞之力如活物般钻入,要把他从里到外吃干净。
林盏没有躲。他手里攥着石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砸向老头小腿。石头的尖角凿进肉里。老头闷哼一声,身体歪了一下。血煞之力的输送断了一瞬。
就这一瞬。林盏眉心又亮了一下。没有射出火焰,只流出一丝极细的金光,顺着他的脖子、肩膀、手臂,一直流到右手指尖。
他的右手在地上摸到了那柄断刀。刚才被拍飞时脱手的断刀,就落在他右手边两尺的沙土里。他抓住刀柄,刀尖朝上,借老头身体歪斜的势头,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上顶。
刀尖刺入老头的喉咙。
一寸。
老头的眼珠子凸了出来。他想叫,叫不出来。血煞之力疯狂外泄,像破了口的水囊,往林盏体内猛灌。林盏感觉自己快被撑爆了,经脉里像有无数条毒蛇在乱钻乱咬。
两寸。
古灯动了。它释放出一股温和的、带着火焰气息的力量,追着那些毒蛇跑,咬住,吞掉,化为灵力,反哺林盏破损的经络。
老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他的手拼命扒拉林盏的肩膀,指甲在林盏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然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整个人一僵,瘫了下去。
林盏没松手。他握着刀柄,又顶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嘴里全是血。他翻身滚到一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天旋地转。眼前星星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躺了很久。久到身边的血都开始发黏。
体内的古灯还在运转。血煞之力被一点一点吞噬,每吃掉一口,就吐出一缕精纯的灵力,修补他破碎的经脉。疼。疼得他浑身发颤,但他没吭声。
古灯注入的灵力来得快,散得也快。炼气六层的力量像借来的刀,用完了就还回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回落,炼气五层,炼气四层,最后停在了炼气四层。浑身疼得厉害,但骨头还在,命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慢慢挪到老头尸体旁。
他翻储物袋。动作很慢,手指还是抖的。
灵石五十余块。一柄下品飞剑。三颗止血丹。一部残卷,封面上写着《血煞功》。还有一枚青色令牌,上面刻着“青岚宗”三个字。
林盏把灵石、飞剑、丹药收好。拿起那本《血煞功》,翻了两页。
上面写着怎么吸人精血,怎么把活人炼成煞奴。第三页画着一幅图,一个幼童被绑在木桩上,血从七窍抽离。图下面写着:“幼童精元最纯,煞气最浓,宜用未满十四者。”
林盏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又把整本残卷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从老头身上摸出火折子,点着,把碎纸堆在一起,烧了。
火焰跳了几下,蹿起半尺高。纸灰被夜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像黑色的雪。
林盏看着火堆,等它烧完。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还是站住了。他捡起那柄断刀,看了看,别在腰上。
他走向中年汉子。那汉子还跪在原地,已经吓得尿了一裤子,脸色白得像纸。林盏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声音沙哑,像刀刮过喉咙。
“回镇子。把你看到的说出去。”
汉子拼命磕头,话都说不利索:“谢……谢恩公……谢恩公救命之恩……”
林盏没再看他。他转身,拖着满身伤,一步一步往回走。荒道在脚下,夜色在前面。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不是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丝黑气还在。被火裹着,细得像烟。三个人。三条命。全进了灯里,正在当油烧。他能感觉到那点火苗比之前旺了一点。它烧的不是油,是命。
灯油多一滴,他就多活一分。
林盏放下手,继续走。荒道上三具尸体横陈,野狗已经在远处嚎叫。远处镇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黑。天还没亮。
但林盏知道,有些东西,今晚已经亮过了。就在那盏灯里,也在他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