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他在舅父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还躺着王屠户。已经硬了。苍蝇落了一层。
林盏没进去。他先回了自己的破屋。找出一把铁锹,又找出一块还能用的门板。把门板拆下来,拖到舅父家门口。
他去后院挖坑。
不是挖一个。是挖五个。
他体内的伤还重,但古灯吐出的灵力还在一点点顶着,像有人从里面撑着他。能动,就干。
后院的地不算硬,但石头多。铁锹下去,有半尺深,就挖到碎砖。林家老宅当年翻修时,把碎砖都埋在了后院。林盏蹲下去,拿手把碎砖一块一块捡出来。捡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的手指破了,血和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继续挖。
挖好第一个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隔壁李婶从墙头探过脑袋,看了一眼,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稀粥。
“小盏,先吃口东西。”
林盏没抬头。
“放墙头上。”
李婶把碗放在墙头。过了一会儿,碗里落了灰。林盏没动。
他从屋里把舅父搬出来。舅父身子轻得不像话,皮包着骨头,像抱了一捆干柴。林盏把他放进坑里,用土盖住。一铲一铲,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
然后是舅母。
小满。
两个表弟。
脸上没有表情。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埋到小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满的头发沾了血,粘在脸上。林盏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然后他把土盖上了。
五座坟,一字排开。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最高的一个,只到林盏膝盖。土堆上还露着几根草根,被风吹得微微地抖。
林盏在坟前坐下来。
一坐就是一天。
天黑了又亮。
第二天清晨,他去给镇上其他遇害的镇民收尸。总共十四个人。有的死在自家屋里,有的死在街上,有的死在镇东的荒地上。他一个一个搬,一个一个埋。在后山,挖了十四个坑。
有镇民过来帮忙。他没拒绝,也没说话。来一个,他就递一把铁锹过去。到最后,二十多个人跟着他一起挖坑、抬尸、填土。
埋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有个老汉问他:“林盏,以后怎么办?”
林盏把铁锹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要走了。”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林盏回到舅父家后院,对着五座坟磕了三个头。他这辈子没给谁磕过头。这是第一次。
磕完,他站起来,开始清点自己所有的东西。
灵石五十余块。下品飞剑一柄。止血丹三颗。断刀一把。青色令牌一枚。
还有一本很破的《青木呼吸诀》。封皮烂了一半,书页卷得像干菜。林盏把书翻开,第一页写着:“天地有灵,木德维生。凡有根者,皆可成道。”
这书是林盏八岁那年从爹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他爹是游方郎中,进山采药再没回来。箱子里只有这本书和三颗药丸。药丸化了,书留了下来。
林盏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他盘腿坐下,开始运行《青木呼吸诀》。这功法他修了八年,炼气三层,再无寸进。但此刻一运功,他立刻察觉出不对。
快。
太快了。
灵气像自己长了脚,往他身体里钻。丹田深处,古灯悬着。灯焰微动,每一次跳动,就有一股精纯的木属性灵气从灯里溢出来,汇入经脉。修行速度比往常快了何止数倍。
林盏睁开眼。他明白了。
古灯吃了三个人的煞气,吐出的是精纯灵气。他杀了人,灯吃了煞,他得了灵气。这桩买卖,不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干涸的血,嵌在掌纹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这就是代价。
但值。
林盏继续打坐,一直到夜里。他的修为在炼气四层彻底稳固,而且隐隐有向炼气五层推进的迹象。第八年没动过的修为,一夜之间,往前迈了一步。
他忽然想笑。笑不出来。嘴角只牵了一下。
他拿起那枚青岚宗的令牌,在灯下细看。
令牌正面刻着“青岚宗”三个字。背面原本刻着弟子名字,被一道剑痕斜着划过,只剩一个“陈”字还勉强能认出来。剑痕边缘沾着血,干透了,泛着黑。
这令牌不是三个邪修之物。是邪修杀了青岚宗的弟子,从他身上抢来的。一个青岚宗弟子死在了邪修手上。这令牌是死人的遗物。
林盏把令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握紧了。
“陈什么,我记下了。”
不是他想替这姓陈的报仇。只是将来去青岚宗,总得有个说法。
林盏闭上眼,在青灯下打坐。他不想再躺下了。一闭眼,就是五张脸。小满的脸最清楚。她后颈上那个掌印,和老头掌心的一模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林盏从屋里出来。他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灵石、丹药、飞剑、令牌,还有那本破功法。断刀别在腰间,用草绳绑了刀柄。
他走到镇东口。货郎已经在那等着了。看见他,货郎放下担子,递过来两个馒头。
“自家蒸的,路上吃。”
林盏接过来,没说话。掰开一个,里面还夹着半块咸菜。
他咬了一口。
货郎说:“真走啊?”
林盏点头。
“去哪儿?”
“青岚宗。”
货郎“哦”了一声,挠挠头:“那地方离这儿可不近。你走官道还是山路?”
“山路。”
“山路不好走啊,有野物。”
林盏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野物见了我,得绕着走。”
货郎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他觉得林盏没开玩笑。
林盏转身,背对着临江镇,朝山道走去。身后有炊烟,有狗叫,有小孩在街口追着跑。临江镇还是临江镇。只是对林盏来说,有些东西已经烧成了灰。
他没回头。
天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细得像一根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