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是第十五天傍晚到的青岚宗。
比他预想的快了半天。
山门前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刻着“青岚”两个大字。一块刻着门规,密密麻麻,少说两百条。
林盏没看第二块。
他背着旧布包,腰别断刀,站在山门外的长队里。身上的灰布衫还是从临江镇带出来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上留着几块洗不掉的血印子,已经发黑。脸十来天没正经洗过,胡茬子冒了一层。
左右两边各让开了一步。
他自己没感觉。就是身上味儿有点大。
入宗测试分两关。第一关测灵根,第二关测战力。测灵根的地方在山门旁的一处石台,台上摆了面铜镜。镜面发青,边角磨得锃亮。
林盏把右手按上去。
铜镜亮了一下。青色,偏暗。镜面上浮出几个模糊的字:木灵根,下品。
负责记录的执事看了一眼,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头也不抬:“下一位。”
林盏被带到第二关。演武场。
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第二关的规则简单:入试者两两对阵,胜三场者录为外门弟子。输两场者淘汰。
对手是当众抽签。林盏抽到的第一个,是个炼气四层的胖子。年龄不大,肚子不小,腰上挂着一串符纸,走路叮当响。
胖子一上台就抱拳:“在下。”
林盏没等他说完。
他身子一低,脚下一蹬,冲了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林盏没出刀。他矮身一顶,肩膀怼在胖子胸口。胖子连退五步,一脚踩在台沿上,仰面摔了下去。
全场一静。
那胖子躺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林盏已经转身走回原位。执事愣了愣,才喊:“林盏,胜。”
第二场。对手是个炼气五层的瘦子。手里拎把剑,没开刃,是测试用的木剑。这瘦子一上来就拉开了架势,剑花一抖,像模像样。
林盏赤手。他等瘦子刺过来。木剑擦着他耳边过去,他抬手,抓住剑身,往前一拽。瘦子脚下失衡,林盏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上,往前一送。瘦子整个人从台上飞下去,摔了个屁股墩。
又是干脆利落。
第三场。炼气六层。
这人比前两个都强。出手有章法,明显受过正统训练。他一上来就说:“你能胜两场,是因为对手太弱。到这里,你该停了。”
林盏看了他一眼。
“你废话太多。”
两人动手。炼气六层的拳脚带风,灵力催动之下,每一下都有碎石之力。林盏和他对了三招,被震得退了两次。第四招,对方一脚扫来,林盏不退反进,整个人贴上去,膝盖顶住对方大腿内侧,手肘砸在他胸口。
这一肘砸实了。炼气六层那人脸色一白,半跪下去。林盏没再打。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执事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林盏,胜。三胜,录入。”
台下没人欢呼。也没人说话。
林盏从台上跳下来。旁边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一个外门长老盯着他看,皱着眉头,把执事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执事回来,面露为难:“这位……林盏。王长老说,你身上杀气过重,恐怕心性有偏,不宜入宗。”
林盏看向王长老。
王长老五十来岁,蓄着短须,看着很古板。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说:“我青岚宗是正道宗门,收的是修道人,不是亡命徒。你出手狠辣,三场全是一招制敌,不给人留半分余地。这不合我宗的规矩。”
林盏没说话。他把旧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柄下品飞剑,又拿出那枚青色令牌。两样东西并举,举到王长老眼前。
“我杀过人。”林盏说,“杀的邪修。这令牌,是邪修从一个青岚宗弟子身上抢的。我把邪修杀了,令牌带回来。那个弟子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把他东西带回家了。”
王长老不说话了。
周围也安静下来。
良久,王长老伸手,接过了那枚令牌。他翻过来,盯着背面那道剑痕和半个“陈”字,手指微微收紧。
“陈安。”王长老说,“外门弟子。三年前下山探亲,失踪至今。”
他看向林盏,目光复杂。
这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中年执事站了出来。此人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执事服,拱手道:“王长老,此人确实杀性重。但眼下宗门缺的,就是能打的人。陈安之事,他能带个信回来,也算有心。不如先录为外门弟子,且观后效。”
王长老沉吟片刻,把令牌收下,摆摆手:“你安排吧。”
中年执事姓钱。他带着林盏去办入宗手续,路上一直在打量他。
“你真杀了三个邪修?”钱执事问。
“三个。”
“什么修为?”
“一个炼气七层,两个炼气五六层。”
钱执事脚步顿了顿:“你当时什么修为?”
“炼气三层。”
钱执事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我钱某人最喜欢怪物。外门西边有片旧屋,空了很久,就是破了点。你住那儿去。闲是闲,但没人吵你。”
林盏点头。
杂役区。
钱执事没骗他。这地方确实破。屋顶漏着,门窗歪着,院里草长得半人高。但离主院远,隔着片小林子,清静得过分。
林盏很满意。
他把破屋收拾出来,铺了点干草。又去领了外门弟子的基础物资:两套灰色弟子服、一块下品灵石、一本《青岚基础吐纳法》。
三样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吐纳法。翻了两页,合上。和《青木呼吸诀》没法比。他把书扔在角落,继续修自己的功法。
入宗后,日子忽然就静了下来。
白天去听外门传法,晚上回来练功。没人和他说话,他也不凑上去。他身上的伤早就好利索了,只是虎口留了道浅疤。
古灯没再动过。但每天夜里,他都能感觉到它在慢慢烧。像有人给灯添了根灯芯。他自己清楚,那是从三个邪修身上吞来的煞气,底子太厚,还没烧完。
到了第三日。
膳堂。
外门弟子吃饭的地方,一溜长桌,稀稀拉拉坐了几十号人。林盏端着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吃得很快。吃完起身,准备回去练功。
刚走到门口,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穿外门执法队服的人,年纪不大,嘴角带笑,眼睛却盯着他腰间。林盏低头一看,是那柄下品飞剑。他入宗后一直带在身上,别在腰后,用衣摆盖着。刚才起身时,衣摆掀了一下,露出一截剑柄。
“这剑,看着不像是你的。”那人笑着说。
林盏认出了他衣领上的小剑标,外门执法队。
“跟你有关系吗?”林盏说。
那人笑得更大了:“怎么没关系。外门弟子的法器,都是有来历的。你这剑来路不明,我看着像魔修之物。交出来,我替你鉴定鉴定。”
周围吃饭的弟子都看了过来。有人认出那人,低声说了句:“赵东川。”
林盏看了他一眼。炼气六层。
赵东川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膳堂里还有几个执法队的人坐在不远处,虽然没有站起来,但目光都往这边看。
林盏数了数。明面上三个,暗处还有四五个。都是执法队的。
他知道赵东川在等他动手。外门弟子袭击执法队,轻则逐出宗门,重则废去修为。这小子不蠢,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给他下套的。
“剑给我。”赵东川伸出手,掌心朝上,“查清楚了,兴许还你。”
林盏盯着那只手。沉默。
不交,就是当众对抗执法队。他刚入宗三天,正被王长老盯着。动手,正中赵东川下怀。不动手,剑就没了。
古灯在识海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林盏没看赵东川的手。他解下腰后的飞剑,放在桌上。
“查吧。”他说,“三天后,我来拿。”
赵东川笑了。他拿起剑,在手里掂了掂,往林盏肩上一拍。不重,但声音很大。
“三天哪够啊。查个十天八天的,也正常。你安心等着。”
他转身走了。两个跟班也走了。
林盏站在原地,没有表情。他目送赵东川走出膳堂,然后慢慢转身,往回走。
古灯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
林盏抬手按住眉心。没说话。
这一夜,他没有打坐。他坐在破屋门口,把断刀拿出来。刀口缺了两个口子,刀柄上还缠着几圈草绳。
他没磨刀。
他把刀擦干净,放在膝上。然后起身,从屋角翻出那两件下品法器——护心镜和铜铃。铜铃挂门头,护心镜埋门槛下。再配上从院后林子里折来的几根黑松枝,摆了个最简陋的困杀阵。
阵不大,只够罩住他那间破屋。
但杀几个自己找上门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