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踹他的床。
说是床,其实就是两摞砖头上架了一块门板,上面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他躺在这堆东西上面,感觉后脑勺有什么硬物硌得生疼——摸了一下,是他的令牌。
木质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字:丙字牢。
翻过来,背面是两行小字——
镇魔司天牢丙字狱卒陆沉。月俸三两。
三两银子。他在前世当刑警的时候,一个月加班费都不止这个数。不过上一世他死的时候是被人一寸一寸碾碎了骨头,这一世能活着,性价比已经很高了。
踹床的那只脚又踹了一下。
"陆沉!起来!牢头查房了!"
陆沉睁开眼。眼前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狱卒服,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这张脸的主人他认识——赵铁柱,丙字牢的老狱卒,干了十二年的送饭活计。
十二年了还是个送饭的。陆沉在心里给赵铁柱打了个标签:同类。
"来了。"陆沉翻身坐起来,稻草从领口里窸窸窣窣往下掉。
他套上靴子——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右脚大拇指能直接感受到地面的凉意。狱卒服又硬又薄,袖口磨得发白,穿在身上跟披了一层硬纸板似的。
丙字牢的狱卒宿舍是一个地下的通铺间,住了六个人。墙壁上渗着水渍,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是霉味还是馊饭味的混合气体。陆沉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从他穿越过来算起。
三天时间足够他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里是镇魔司天牢。镇魔司是大魏皇朝直属的三大机构之一,负责关押和审讯妖族囚犯。天牢分为甲乙丙三等,甲字牢关大妖,乙字牢关普通妖犯,丙字牢关最低级的——说白了就是妖族平民或者还没被审完的嫌疑犯。
第二,他在丙字牢属于最底层中的最底层。上面有牢头、巡检、千户、都统,一层压一层,每一层都能决定他的生死。而他陆沉,连想多领一双靴子都得看牢头的脸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世界的妖族,不是神话里的妖怪,而是实打实存在的种族。人族和妖族一百年前打了一场灭国级别的大战,人族惨胜,妖族被赶到北荒苦寒之地,少部分留在人族的领土上,挂着"居留符"在划定的坊市里苟活。违反规定的——杀。没有居留符的——关进天牢。
至于关进去之后还出不出得来,那就要看有没有人记得你了。
"陆沉,你磨蹭什么呢?"赵铁柱在门口又踹了一脚门板,"牢头今天脸黑得能蘸墨写字,你千万别撞枪口上。"
"牢头脸哪天不黑?"
"今天特别黑。刚才张头儿在粮仓那边骂了半炷香了,听说是囚粮又少了。"
陆沉系腰刀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叫又少了?"
"你没听说?"赵铁柱压低了声音,"这三天丙字牢的囚粮连续对不上账。头天少了三斤馍,昨天少了两斤腌菜,今早上——半扇猪没了。"
半扇猪。丙字牢关着近两百号囚犯,每天的囚粮是定额配给的——本来就不够分,现在还有人偷,那就不是不够分的问题了,是有人要饿死。
而这个责任,最后一定会由牢头往下推。
毫无疑问,最后推到的人,一定是资历最浅、最没背景、最好欺负的那个。
陆沉看了看自己脚上露出大拇指的靴子,觉得自己大概率就是那个"最后推到的人"。
"走,去看看。"
他把腰刀往腰上一挂,跟着赵铁柱往外走。腰刀硌在胯骨上,走一步响一声,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的穷酸配BGM。
丙字牢的粮仓位于天牢地下一层的最东侧,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储藏室。镇魔司的天牢建在帝都北郊的一座山里,整座山腹被掏空,从上到下分了五层——地上两层是办公区和审讯室,地下三层是牢房。丙字牢在地下二层,离地面大概二十丈,常年不见天日,唯一的"阳光"是墙壁上镶嵌的萤石发出的幽蓝色冷光。
陆沉和赵铁柱到粮仓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狱卒。
牢头张俭站在粮仓门口,四十多岁,肚子微凸,脸色确实黑得能蘸墨。他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指关节捏得发白。身旁站着一个负责登记囚粮的书吏,脸色比张俭还难看——毕竟账目出问题,第一个掉脑袋的是实际经手人。
"三天了。"张俭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连续三天,囚粮对不上。第一天,本官以为是谁记错了账。第二天,本官以为是老鼠偷的。今天是第三天——半扇猪。一整扇猪——难道老鼠抬得动?"
没人搭话。
陆沉站在人群最外层,透过前面人的肩膀缝隙观察张俭的表情。
审讯之眼自动激活。
这是他穿越后获得的唯一金手指——直视对方双眼时,能看到对方最强烈的情感执念。画面是碎片化的,像打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镜子,但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读取方式。
张俭的执念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一个账本被人从背后抽走,一只胖手把银子塞进那人袖口,然后是张俭自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画面。
陆沉在心里把这三帧画面串了一下:张俭在囚粮上做了假账,吃了回扣。但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偷了真粮,导致账面对不上——他不敢报上去,因为报上去就得查账,查账就会暴露他自己的假账。
所以他在骂街,不是在骂小偷——是在骂那个偷东西的人为什么不跟他通个气。
有意思。
"本官再问一遍,"张俭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狱卒的脸,"昨天晚上守粮仓的是谁?"
沉默持续了三息。
"是……是属下。"
一个瘦高个狱卒从人群里往前挤了一步。他叫王四,在丙字牢干了三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此刻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绞在一起跟拧麻花似的。
"你守的夜?"张俭盯着他,"昨晚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属下一直在门口坐着,没离开过……"
"没离开过?那半扇猪呢?飞了?"
"属下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张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守的夜,粮被偷了,你告诉本官不知道?那本官是不是也该告诉司里——不知道?!"
王四扑通一声跪下了。
"牢头饶命!属下真的没离开过!昨晚守夜的时候除了子时去解了个手——就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张俭冷笑,"偷半扇猪需要多久?半炷香都用不了。你就是那个内鬼!"
"不是!牢头!不是属下!属下对天发誓——"
"拿下!"
两个狱卒上前架住王四。王四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冤。周围的人看着他,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王四多半不是内鬼。但牢头需要一个替罪羊来交差,王四是守夜的,刚好撞在枪口上。
陆沉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前世刑警的本能驱使他把所有细节筛了一遍。
王四说昨晚子时去解了手,一炷香的工夫。粮仓的门是铁门,有两把锁——一把在外面,一把在里面。外面的锁钥匙在王四手里,里面的锁钥匙在书吏手里。偷粮的人要么同时有两把钥匙,要么根本没走门。
粮仓是在山体溶洞里改造的,四周全是天然岩壁,没有第二扇门。没有人能从岩壁里钻出来——除非是穿山甲成精。但天牢里关的妖族囚犯都被缚妖索锁着,别说用法术,连站直了都得狱卒帮忙。
那么问题来了——偷粮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陆沉在人群外开了口。
"牢头。属下能问个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赵铁柱在旁边拼命拽他的袖子,那意思是——你丫的别找死。
张俭眯起眼,上下扫了陆沉一眼。三天前新来的狱卒,丙字牢最底层中的最底层,平时连和他说话都不配的那种人。
"问。"
"丢失的粮食都是什么?"陆沉问。
书吏翻了一下账本。
"第一日,白面馍三十个。第二日,腌萝卜二十斤。第三日,猪半扇——约八十斤。"
"都是体积庞大的东西。"陆沉说,"八十斤的猪肉,一个人扛着跑都费劲。如果要运出粮仓,至少要两个人配合——或者有车。"
"废话。"张俭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属下的意思是——偷粮食的人,可能根本就没把粮食运出去。"
全场安静了两秒。
张俭的脸色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什么叫没运出去?粮食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藏在了粮仓里面。"陆沉走进粮仓,环顾四周。
粮仓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靠墙堆着十几袋面粉,地上摆着几口大缸——腌菜、酱料、炊具。角落里有个木架子,上面放着油盐酱醋。半扇猪本来应该挂在房梁的铁钩上,现在钩子上只剩一根麻绳。
陆沉走到那几口大缸前。三口缸并排放着,缸口盖着木板。前两口缸敞着——一口装腌萝卜,一口装酱料。第三口缸的木板盖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压了一块石头。
"这口缸是什么?"
书吏看了一眼账册。
"是废弃的腌菜缸。去年坏了一批腌菜,缸就搁那了,一直没用。"
"打开。"
张俭使了个眼色。一个狱卒上前搬开石头,掀开木板。
众人往里一看——
缸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白面馍,二十斤腌萝卜,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猪肉,已经切成了七八块。
安静了大概五息。
然后张俭转过头,盯着地上的王四。那眼神和之前的愤怒完全不同——之前是要替罪羊的愤怒,此刻是被人耍了之后真正的杀意。
"你刚才说——昨晚子时去解手,一炷香的工夫?"
"是……是的……"王四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那之前两天呢?"陆沉替张俭问出了关键问题,"第一天的馍和第三天的猪肉有时间差。小偷不可能一次性偷三天的量——他是分三天偷的,而且每次偷完都藏在缸里。也就是说,他不是要偷出去卖——他是要攒够了一起拿出去。"
张俭听懂了。
"他在等——等轮到他守夜的日子,再一口气运走。"
"是。"陆沉点头,"他不是头一次偷。他是分批次作案。能分三天偷而不被发现的人,一定对粮仓的管理规律非常熟悉——知道什么时候有人,什么时候没人,知道每样东西放在什么位置,知道书吏每天什么时候来对账。"
这个目标画像一出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能在丙字牢自由活动、了解粮仓管理规律、又不在守夜名单上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书吏本人,要么是牢头自己。
书吏的腿在发抖,但他刚才翻账册时露出了胳膊——细得像筷子,半扇猪他一个人绝对扛不动。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张俭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的脸色从杀意变成了恐惧——不是怕小偷,而是怕这个案子查下去会牵出他自己的假账。
"够了。"张俭挥手打断了陆沉,"本官心里有数了。这事——到此为止。粮食找到了就行,不用再往下查。"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审讯之眼再次自动触发——张俭的执念画面变成了他把一本假账册塞进炉子里烧掉的画面,以及一个高瘦身影把银子按在他手里时说的半句话——明天子时老地方。
那个高瘦身影,穿着和张俭一样的官服。不是牢头服,是巡检服。
张俭的上线——丙字牢巡检。
陆沉在心里默默把整个事件的逻辑链理清了。张俭在囚粮上做假账吃回扣,但有人——多半是张俭的手下——趁他不注意偷了真粮准备攒够了再运出去。这个小偷没想到的是,张俭为了掩盖假账不敢大张旗鼓查案,只能随便找个替罪羊。而自己刚才那番推理,差点把张俭的假账搭进去。
所以张俭必须叫停。
陆沉把这事咽进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谄笑。
"牢头英明——既然粮食找到了,那就是老鼠偷的呗。"
他用了"老鼠"两个字。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缸里的东西不可能是老鼠搬进去的,但张俭要的就是这个台阶。
张俭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叫什么?"
"属下陆沉。"
"陆沉。"张俭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记住它。最后他似乎选择了记住——但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忌惮。"今天这件事,在场所有人——本官不希望有第十一个人知道。"
众人齐声应诺。
张俭转身走了。他走出粮仓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让人感觉他不是在走而是在逃。书吏跟在后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人散了以后,赵铁柱拽着陆沉的袖子把他拉到走廊拐角。
"你疯了?!"赵铁柱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火,"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把谁拖下水?张头儿!那是张头儿!丙字牢他说了算!你一个小狱卒——还是刚来三天的小狱卒——你逞什么能?!"
"我没逞能。"陆沉靠在石壁上,把露出大拇指的靴子翘起来,"我只是看王四跪在那儿哭,觉得他不像偷东西的人。"
"你管他像不像?天牢里天天都有人哭!你管得过来吗?"
陆沉沉默了两秒。
前世他在刑警队重案组的时候,有个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那个师父干了二十年刑警,经手的命案不下五百桩,但他每次出现场还是会蹲下身看死者的脸。陆沉有一次问他——师父,看这个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师父说——有用。你蹲下去看他的时候,他会告诉你谁杀了他。你不看——就没人替他问了。
赵铁柱还在絮絮叨叨。
"你知不知道在天牢里最忌讳什么?不是得罪上司,是得罪了上司你还让他知道你聪明。聪明的底层人,在上头眼里不是人——是威胁。"
"知道了。"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老赵。"
赵铁柱被他这三个字噎了一下。在天牢里待了十二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谢谢——除了偶尔有囚犯被放出去的时候,但那种话一般说不到第二个字就被狱卒推走了。
"……算了。"赵铁柱叹了口气,"你这人看着不傻,怎么干的事跟傻的一样。走吧,该送饭了。"
送饭是丙字牢狱卒每天唯一的正经工作。
丙字牢的走廊是一条螺旋向下的通道,两侧每隔一丈就是一个铁栅栏牢房。每个牢房关三到五个人,狱卒每天早晚各送一次饭——两个拳头大的黑馍,一碗能照出人影的菜汤。这点东西对成年人来说连半饱都算不上,但天牢里的囚犯没人敢抱怨。因为抱怨的人,会被减少饭量。减少饭量的人,会在一两个月之内瘦成皮包骨。瘦成皮包骨之后,下一批巡检来审人的时候,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反正命不值钱。
陆沉挑着两个木桶,桶里装着黑馍和菜汤。扁担压在肩胛骨上,走一步骨头就响一声。赵铁柱走在他前面,腰刀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几十双眼睛透过铁栅栏望着他们。那些眼睛里有漠然的、有空洞的、也有看到食物后突然亮起来但马上又熄灭的。
陆沉一边分饭一边观察。
丙字牢关的不全是妖族——还有一些是人族囚犯,多数是犯了事被充军的底层官吏,或者欠债被卖进来的流民。人族和妖族混关在一起,但两个种族泾渭分明:人族的牢房靠外侧,光线稍微好一点;妖族的牢房靠里侧,不仅暗,头顶的岩壁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这是镇魔司故意的。用他们的话说——妖犯不需要阳光,他们习惯黑暗。
陆沉在一个牢房前停下来。里面的三个囚犯全是妖族——一个是蛇族,下半身是尾巴,被缚妖索勒在腰上,只能蜷缩着;一个是兔族,耳朵已经被人割掉了一只,断口化脓,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甜味;第三个看不清是什么种族——全身裹着破烂的囚服,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把馍掰成三份,从栏杆缝隙里塞进去。
"今天的馍比昨天的大一点。"兔族囚犯闻了一下,抬起头。他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的断口还在往外渗黄色的液。
"那是你饿出幻觉了。"陆沉说。
他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第三个囚犯。审讯之眼自动触发——他看到的执念画面让他手抖了一下。
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羊角辫,被两个穿着镇魔司官服的人架着胳膊拖走。小女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然后画面断了,切换到这个囚犯自己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他在求那些人不要带走他的女儿。
那些人没有理他。
陆沉把目光移开,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天牢里每个囚犯背后都有故事,但他不能替每个人翻案。他是狱卒,不是青天大老爷。他现在连自己脚上的靴子都换不起,拿什么替别人翻案?
他继续往前走。
赵铁柱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看那第三个囚犯的眼神——跟看王四的眼神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他不该在里面的意思。"赵铁柱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陆沉,我跟你交个底。你在天牢里要是看到觉得不该在里面的——就装没看到。不然你迟早会看到不该在外面的人,站在你面前。"
陆沉没接这个话。
他们继续往下走。走廊越来越暗,萤石的光芒到这一段已经稀薄得像水里的墨滴。两侧的牢房也越来越少——丙字牢的最深处关的不是普通囚犯,而是被镇魔司判定为"高度危险"但又不够格进乙字牢的妖犯。
走到最深处的时候,陆沉注意到一件事。
走廊尽头有一间牢房,铁栅栏比其他的都粗,上面还缠着一圈圈的缚妖索——不是普通的绑法,而是像织物一样密密匝匝地把整个栅栏缠了起来,只留下巴掌大的缝隙。
那间牢房里关着一个人。
透过缚妖索的缝隙,陆沉看到一个背影——身形纤细,头发又长又乱,拖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那人靠坐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从侧面能看到一根缚妖索从她的锁骨穿过去——不是绑在锁骨上,是穿过去——金属锁链穿过皮肉,从肩胛骨的缝隙里钻出来,末端钉在岩壁上。
陆沉见过各种伤口,但这种穿骨的绑法让他后脖颈一阵发麻。
"这人犯了什么事?"他问赵铁柱。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了。"赵铁柱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我干了十二年——这间牢房我送了十二年的饭。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是什么种族?"
"……狐族。"赵铁柱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才补了后半句,"大妖——至少是妖王以上的级别。"
妖王。陆沉在脑子里找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妖力体系——妖力九阶,启灵、化形、凝丹、蜕凡、大妖、妖王、妖圣、天妖、祖妖。妖王是第六阶——换算成人族武道,大约是炼神到合道之间的水平。
这种级别的妖,按理应该关在甲字牢才对。
关在丙字牢最深处,唯一的解释就是——镇魔司希望她慢慢死在这里。甲字牢有固定巡检记录,有人关注。丙字牢没有。没人管的牢房,就是活埋。
陆沉把今天的馍放在栏杆外的地上。馍滚了一圈,卡在缚妖索的缝隙里。
他直起腰准备离开的时候,那间牢房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有人花了很大力气才移动了一下。
陆沉转回头。
缚妖索的缝隙里,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细长,带着狐族特有的锐利和慵懒。但它们又不是完全的妖瞳——瞳孔深处有一层金色,像被打碎的琥珀里嵌了一片极薄的金箔。
她盯着陆沉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第一次说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说——
"你是第一个——进门不发抖的狱卒。"
陆沉跟她对视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审讯之眼没有触发——不是因为失效,而是因为她的执念太大,大到他现在的精神力承载力根本无法读取。就像一个三磅的小碗,试图舀干一整个湖。
陆沉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他挑起扁担,跟着赵铁柱继续往更深的走廊里走。但她的手——那双穿过锁骨被钉在墙上的手——在他走之后又动了一下,指甲在石壁上刮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像是有人在记一个数字。
当天夜里,陆沉回到通铺宿舍。赵铁柱已经在打鼾了,鼾声大得像拉风箱。另外四个狱卒裹着被子缩在墙边,鼾声此起彼伏。
陆沉躺在门板上,把稻草拢了拢当枕头。他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的那条裂缝——它看起来像一条干涸的河。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囚粮失窃——其实没有失窃,是有人攒着准备运出去。这人的背后是巡检。巡检的背后是谁还不清楚。但能确定的是,丙字牢的囚粮账目已经是假的了,今天他能堵住这个窟窿,明天就会有新的窟窿。
但这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他最担心的是那个狐族女人。
妖王级别,被关在丙字牢最深处十二年,锁骨穿了缚妖索钉在墙上。这种关押方式已经超出了正常囚禁的范畴——这是酷刑。而且她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进门不发抖的狱卒——说明在她之前的狱卒,全都怕她。
一个被钉了十二年连动一下都费劲的囚犯,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他们怕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背后的事情。
陆沉翻了个身。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赵铁柱的鼾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送饭,还要面对张俭那张能蘸墨的脸。天大的秘密也得等活着出去再说。
但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前一秒——
走廊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锁链声。这次是关节转动的声音——像是有人的肩膀在极其缓慢地转动,把本不该能动的骨头一点一点归位。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闷哼。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到赵铁柱的鼾声完全可以盖过去。但陆沉前世经历过太多在寂静中倾听异常声响的训练——他的身体在被大脑判断之前,已经先一步屏住了呼吸。
那声闷哼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陆沉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了很久。走廊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走廊最深处那间牢房里的人——那个被穿了锁骨钉了十二年的狐族女人——她的关节刚才转动了一下。
而被缚妖索穿了锁骨之后,理论上——关节是不可能转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