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野的宿舍里只剩手机屏幕还亮着，冷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明天早课必逃”的懒散表情映得格外清楚。
室友们早睡了。上铺的张磊鼾声如雷，节奏稳定，像一台用了五年的老旧拖拉机。对床的老王也没闲着，正在梦里背英语单词，发音比清醒时标准得多，一个“abandon”念得字正腔圆，堪称灵异事件。
陆野没睡。
倒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这个人，能躺着就不坐着，能熬夜就不早起，生物钟早就和正常人错开三个时区。白天上课他打瞌睡，晚上熄了灯他倒来了精神，像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只不过这只猫头鹰不抓耗子，只刷短视频。
他刚看完一个博主一本正经地分析“当代年轻人为何普遍精神内耗”，视频里那人坐在书桌前，背后是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成功学书籍，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心理学名词。评论区一片“别骂了别骂了”“老师我汗流浃背了”。
陆野嗤笑一声，在评论区打了三个字：
“闲出来的。”
发完之后他自己也笑了。这话说得不太讲理，但他确实这么想。精神内耗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脑子里两个自己打架，一个说“我要努力”，一个说“我不想动”。两个自己吵得越凶，人就越累。他陆野就从来不内耗，因为他早就和那个“不想动”的自己签了和平协议。
“努力有用的话，还要天才干什么。”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下刷。
下一条视频是只猫打翻水杯，配文“猫好，杯子坏”。画面里那只橘猫蹲在案发现场旁，一脸愧疚又理直气壮，像极了期末挂了科还说“这题本来就难”的大学生。
陆野嘴角刚翘起来，屏幕突然卡住了。
画面定格。那只猫的表情被拉得变了形，愧疚感和理直气壮同时被放大了十倍，看起来诡异极了，像一张被P过的表情包。
然后，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荒诞乐园邀请函——你已被列为临界值人类，是否接受？】
弹窗设计得极其敷衍。字体歪歪扭扭，背景是黑红配色，边框还在闪，像极了十年前劣质页游的“一刀999”广告。陆野盯着那行字，第一反应是：
“哪个孙子给我手机装病毒了？”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点“拒绝”。
弹窗消失了。
陆野摇摇头，没当回事，继续刷视频。结果手指还没划到第三条，那条推送又弹了出来。
【荒诞乐园邀请函——你确定不接受吗？】
陆野：“确定，滚。”
他又点“拒绝”。
这次消失的时间更短，不到一秒，第三次弹出。
【荒诞乐园邀请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真的不接受？】
陆野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床上睡得正香的张磊，确认了两次自己还在宿舍。窗外是黑漆漆的校园，远处宿舍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一切正常。
但手机里的弹窗，确实第三次出现了。
“行啊。”陆野眯了眯眼，“还来死缠烂打这一套。”
他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戳在“拒绝”上，精准得像个打地鼠职业选手。他这人从小就吃软不吃硬，你越逼他干什么，他就越不干什么。小时候他妈让他吃胡萝卜，他能在饭桌上把胡萝卜摆成一个“不”字。现在一个破弹窗也敢跟他玩“最后一次机会”的把戏？
“你就是来一百次，我也给你点一百次拒绝。”陆野对着屏幕说。
话音刚落，第四次弹窗出现了。
但这一次，弹窗的内容变了。
没有“是否接受”，没有“确定不接受吗”，也没有“最后一次机会”。整个屏幕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选项，一个字，方方正正地躺在屏幕正中央：
“同意”。
陆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拒绝呢？”他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确认没有隐藏按钮。拒绝，没了。
“你把拒绝键给我吞了？”
手机没有回应。屏幕上的“同意”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一个耐心等待的陷阱，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陆野的后背开始发凉。
“这不是病毒。”他忽然意识到。
病毒不会这么有耐心，更不会强行把“拒绝”换成“同意”。这种荒诞的感觉，就像手机里住进了一个不讲理的推销员，门关得再死，它也能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合同塞进你嘴里。
陆野没有点“同意”。
他把手机扔到了床脚。
“垃圾软件。”他骂了一句，“我不点，你还能自己点自己不成？”
话音未落，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那个“同意”键自己动了。
它开始朝陆野的方向移动，像一只从屏幕里伸出来的手，越过冷白色的微光，越过那个早已死机的短视频界面，直直地朝他脸上按了过来。
陆野瞳孔剧缩，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我操！”
他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床栏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还没散开，手机屏幕就在他眼前炸成了一片白光。
那光不是从屏幕里照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
像是有人把整个宿舍楼都塞进了一个巨型微波炉，按下了“强力加热”。墙壁、床铺、天花板，全被那片白光吞了进去。陆野下意识闭眼，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电流音，像老式电视机收不到信号时的噪响。
那声音极其刺耳，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往他的鼓膜里扎。他抬手想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
他动得了。
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的身体正在离床。
陆野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床上“拔”了起来。像拔一颗钉子，先是头，再是肩，再是腰，再是腿。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提离了床面，悬浮在半空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钓鱼线钓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救命。
“张磊！老王！醒醒！”
他想这样喊。但声音还没出口，喉咙就像被谁捏住了。声带僵硬，气流逆涌，那些字全卡在气管里，一个都出不来。
“爸……妈……”他又想喊。
依然没有声音。
身体越浮越高，那股力量也越来越大。陆野觉得自己的脊椎骨都要被拉断了，四肢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在空中晃来晃去。
周围的白光越来越亮，温度越来越低。他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冰窖，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他的肺。
“别慌，陆野。别慌。”
他试图在脑子里对自己说话，但那个声音也在发抖。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没有办法。
一个大学生能有什么办法？他平时最擅长的也就是逃课、斗嘴、刷手机。现在手机没了，嘴也张不开，腿也不听使唤。他唯一还能运转的，就剩这副脑子了。
“冷静。至少搞清楚，我在往上飘，还是往下掉？”
他努力感知了一下。
分不清。
四周全是白光，没有任何参照物。他就像一个被丢进太阳里的雪人，意识开始一点一点融化。
耳边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除了一开始的电流噪响，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杂在一起，像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候车室传来的广播。
“你……是……”
“别……去……”
“欢迎……”
“疼……”
那些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陆野想仔细去听，但每一次刚捕捉到几个字，就被更强的电流音盖过去。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右手猛地一空。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不是痛，也不是麻，而是“少了一块”。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某个部分，正在被什么东西剥离。
“不……不行！”
他用尽全力挣扎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手臂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从肩膀到指尖，抽动了一下。像一条濒死的鱼，在空气中无助地甩了一下尾巴。
但就这一下，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希望。
“还能动！我还没死！我还没——”
念头还没转完，一股更加猛烈的力量从头顶压了下来。像一只巨手，把他整个人像按图钉一样，狠狠地按进了白光深处。
“呃！”
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个音。
但已经晚了。
陆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谁拔掉了电源，眼前的白光由亮转暗，由暗转灰，由灰转黑。
黑暗，彻底的黑暗。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
“叮。”
短促，清脆，像一条短信送达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