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是在一片灰白色中醒来的。
说“醒来”可能不够准确,因为他的身体没有给他任何“睡眠结束”的感觉。没有睁眼的过程,没有伸懒腰的冲动,意识像是被人硬生生塞回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突兀、生硬、卡顿。
他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冷。
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冷,不是冬天早起那种干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湿冷,像有人把一块在深井里泡了三天的湿毛巾,贴在了他的后脖子上。
他打了个激灵,意识彻底清醒过来。
“我死了吗?”
这是第一个念头。
“应该没死。死了不会这么冷。”
这是第二个念头。
陆野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参照物。那颜色很怪,像有人把白色和灰色倒进同一个桶里搅匀了,再均匀地刷满整个世界。浓得化不开,又淡得看不见边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没反应。
他又试着转了转脖子。
脖子也没反应。
整个人像是被灌进了水泥里,从头到脚凝固得结结实实。唯一还能正常运转的,大概就剩这副脑子了。
“行,至少脑子还在。”陆野在心里自我安慰,“脑子在,就不算死透。”
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上,开始一点一点地“排查”。脚趾,动不了。小腿,没感觉。大腿,像不存在。腰部,完全没有支撑感,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断开了。
“我该不会是瘫痪了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野的后背就嗖嗖冒凉气。
他赶紧又试了试呼吸。
没有起伏。
又试了试心跳。
有。
“咚、咚、咚。”
心跳还在,而且异常清晰,像有人在他耳朵里面放了个鼓。每一下都沉甸甸的,震得他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
“有呼吸吗?”他又把注意力放到鼻腔。
没感觉。没有气进出,没有胸口起伏,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呼吸”这个功能,却还活着。
这种矛盾感极其难受。就像你明明能看见、能思考,却被锁在一具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里。陆野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植物人,只是意识还清醒着,清楚得让人发疯。
“有人吗?”他试着喊。
嘴巴张不开。
上下嘴唇像是被针线缝住了,贴得死紧。他又试着用喉咙发音,结果连一丝气都挤不出来。那些话全堵在气管里,把他憋得意识都开始发胀。
“我操,连话都说不了。”陆野在心里骂,“这什么鬼地方?进来之前也不给人通知一声,进来之后还搞禁言,你们这是非法拘禁知道吗?”
他的内心独白还没结束,一个声音就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他脑子里直接长出来的。没有远近,没有方向,像是有人把一个小喇叭塞进了他的颅骨里,贴着他的脑仁开始广播。
“欢迎来到荒诞乐园。”
陆野被震得浑身一激灵。
当然,所谓“浑身一激灵”,也只是意识层面的。他的身体依然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你已被判定为临界值人类。十秒后进入新手副本。”
那声音冰冷、机械、毫无感情。每个字都标准得过分,像用尺子量着声波念出来的。陆野第一反应是大学英语四级听力里那个读题的女声,但细听又不对,那女声虽然平,但多少还有点人气,这个声音完全没有。空洞,精确,像一台机器在给自己念说明书。
“临界值人类?什么玩意儿?”陆野在心里问,“我陆野活了二十二年,遵纪守法,按时交电费,除了偶尔逃个课,连红灯都没闯过。你凭什么判定我临界?你拿什么判定的?有资质吗?有证书吗?检测报告拿来我看看!”
他越骂越气,越气越想动,越想动身体就越不听使唤。最后他认命了,开始在心里对着那个声音喊:
“喂!能不能听见我说话?能听见就吱一声!”
那声音没有回应他。
“请保持冷静。”它说。
“我他妈冷静不下来!”陆野在心里吼,“你被关在这么个鬼地方,动不能动,说不能说,你冷静一个给我看看?”
“你的情绪波动已经超过正常阈值。”那声音说,“请深呼吸。”
“我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你让我深呼吸?”
陆野吼完这一句,自己忽然愣住了。
他意识到,这个声音好像真的能“听见”他的内心活动。因为他每次在心里骂完,那声音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他发泄完,然后再继续往下播报。
“你能听见我?”陆野试着在心里问。
那声音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现在很清醒,这很好。”
“好你个头。”陆野冷笑,“能不能先把我放开?咱们坐下来好好聊?我保证不跑。”
“十秒后进入新手副本。”那声音说。
“别!等一下!我还有很多问题!我这是在哪?你是谁?为什么选中我?我还能不能回去?你说话啊!”
那声音不理他,继续用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腔调说:
“现在开始宣读基础规则。请仔细收听。规则将直接影响你的生存概率。”
“我不听!我要回去!你听见没有?我要回去!”
“第一,你已离开原始现实维度。在这里,现实世界的法律、道德、常识,都不完全适用。你唯一需要遵守的,是副本内部的规则。”
陆野停止挣扎了。
“离开现实维度?”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我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第二,荒诞乐园只筛选一类人:内心藏着执念、自我矛盾、真假人格冲突的人类。恭喜你,被选中了。”
“恭喜你全家。”陆野在心里回了一句。
“第三,你的新手副本为《荒诞社区十日游》。存活十日,即可回归现实。”
“十日游?”陆野捕捉到了这个词,“你们管这叫旅游?强制拉人,不给退团,这明明是非法传销!”
“第四,若在副本中死亡,现实中的你,将同步死亡。”
陆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是做梦,或许是幻觉,或许是熬夜熬出了神经病。只要醒过来,一切就能恢复原样。可“死亡同步”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直接敲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如果在这边死了,现实里的他也会死。
那他爸妈怎么办?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陆野最烦这种时刻,但他控制不住。他想到他妈每个月打来电话时絮絮叨叨的样子,想到他爸在微信里什么都不说、只默默转钱的样子。他想到昨晚自己还在床上刷短视频,连句“晚安”都没跟谁说。
“凭什么啊。”他在心里骂。
声音有点发抖。
“第五,副本内的一切荒诞现象,都源自你们人类自身。乐园不生产怪物。你们的虚伪、遗憾、谎言、偏执,就是所有恐怖的源头。”
陆野没心情细想这句话。他满脑子都是“死亡同步”四个字。
“第六,副本会为每位玩家生成一张专属规则纸条。请妥善保管,不要丢弃。”
“第七,荒诞乐园的最终结算,不看杀人,不看通关速度,只衡量一点——真实度。你越能直面真实的自己,你的真实度就越高。反之,若你选择用谎言和伪装换取利益,你将付出相应的代价。”
“真实度?”
陆野终于从“死亡同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打游戏还要测谎?你们这系统是不是兼职做心理咨询?”
“第八,荒诞是常态,恐怖是佐料。你心里最怕什么,这里就会来什么。”
这句话让陆野安静了下来。
不怕丢人地说,他这辈子真没什么特别怕的东西。蛇?小时候抓过。鬼?他看恐怖片能把同学吓哭。考试?从来不在乎。
但他知道,所有人都有软肋。
包括他自己。
“你心里最怕什么,这里就会来什么。”
陆野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问我最怕什么?”他在心里说,“我最怕的,就是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那声音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基础规则播报完毕。现在进入倒计时。”
“等一下!你就这么走了?我还有问题!喂!”
“十。”
“九。”
“至少告诉我副本里有什么吧?是打怪还是解谜?有没有队友?能不能组队?我一个人去还是有人陪我?你说话啊!”
“八。”
“七。”
“六。”
陆野放弃了。他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问,这个声音都只会按部就班地念完倒计时,然后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所谓的“新手副本”。
“五。”
“四。”
“三。”
周围的灰白色开始旋转,越来越快。陆野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扯着,朝一个方向缓缓倾斜,像坐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
“二。”
“一。”
“传送开始。”
这四个字一出,陆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和脚底同时传来,像有两个隐形的大力士分别抓住他的脑袋和脚踝,往相反的方向同时发力。他的身体被拉成了一条直线,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有人把十个太阳同时塞进了他的视网膜。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撕成两半的时候,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从白光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整个湖面在喊他。
“别相信规则。”
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很多年没和人说过话。
陆野猛地睁大了眼。
“谁?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白光轰然炸开,像一台照相机的闪光灯在他瞳孔里爆炸。陆野眼前一黑,意识被卷入一片混沌之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的脑子里只回荡着那一句话。
“别相信规则。”
那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