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
这是陆野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那种冬天起早时让人缩脖子的干冷,而是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湿冷,像深秋的雨夜,有人把一块浸了井水的湿布贴在他后颈上,冷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钻。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灰白。
陆野瞳孔一缩,以为自己还在那片鬼空间里漂着,差点骂出声。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这里不是灰白空间。那灰白色不是雾气,而是天。
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旧毛毡,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下面,没有太阳,没有云层,连一丝风都没有。陆野盯着它看了几秒,越看越觉得那不像天,更像是天花板上刷了一层脏兮兮的灰漆。
他坐起身来。
手掌撑在地上,触感粗糙冰凉。陆野低头一看,自己正坐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草很短,稀稀拉拉地贴在土面上,颜色枯败得像被火燎过,用手一碰就“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陆野把视线从草上移开,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是一条水泥路的起点。路面灰白,裂了几条缝,缝里挤出几丛干硬的野草。路的两侧是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六七层高,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阳台和窗户大多紧闭,有些干脆用木板钉死了,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路的正前方,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一扇铁门。
生锈的铁门半敞着,门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漆皮掉得一片不剩,只剩下暗红色的铁锈。门头是一块水泥横梁,上面焊着几个铁皮字。最左边那个“荒”字已经松了,半吊在空中,风一吹就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像在对他招手。
陆野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荒……诞……社……区。”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三秒。
“荒诞社区?”陆野喃喃道,“这名字起得挺诚实。都不用进去,光站门口就够荒诞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还是那条肥大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拖鞋。证明自己确实是在睡衣状态下被扔进来的。左脚拖鞋的鞋底还沾着宿舍地板上的一根头发,和昨晚一样的配方。
“连件外套都不给,这什么垃圾服务。”陆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抱怨。
他站了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人拽醒。他原地蹦了两下,确认自己没缺胳膊少腿,然后开始回忆来这里之前发生的事。
手机弹窗。拒绝三次。第四次只剩同意。白光。灰白空间。系统播报。倒计时。传送。
还有那句沙哑的“别相信规则”。
陆野记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太特别了,像嗓子被砂纸磨过,又像有人捂着嘴在耳边说,嘶哑得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
“别相信规则。”陆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可那个破系统从头到尾都在让我相信规则。你们俩到底谁在说谎?”
正想着,一阵风从铁门里面吹了出来。
那风阴丝丝的,贴着地面滑过来,裹着一股浓重的潮湿味。陆野耸了耸鼻子,闻出来里面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像陈年血渍被雨水泡开后的味道。
他朝门里望去。
铁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比门外这段宽一些,路两边是整齐的居民楼。楼与楼之间拉着几根细铁丝,上面晾着几件灰扑扑的衣服,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再往里,灰蒙蒙的雾气在楼间浮动,把远处的景物遮得影影绰绰。
一个人都没有。
一扇窗都没亮。
陆野往左右看了看,又回头望了望身后。身后是一片灰白色的雾,浓得几乎成了实体,像一堵会流动的墙。他试着往后走了两步,伸手去摸那雾。
手指刚探进去,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指尖钻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赶紧缩回手,发现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行,后面不能走,只能往前。”陆野搓着发僵的手指,看向面前的铁门,喃喃道:“这不就是逼老子进去吗。”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扇半敞的铁门走去。
走到门前,陆野停了一下。
门头上那半吊着的“荒”字就在他头顶上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把那铁皮字往旁边拨了拨。
“回头别掉下来把我砸死。”他嘟囔了一句,迈步走了进去。
跨过铁门的瞬间,陆野明显感觉空气变了一瞬。
像是从门外跨进了门内,温度又低了几分。外面的潮湿是空气里的,这里的潮湿却像是有重量的,从四面八方往人骨头里渗。陆野打了个寒颤,裹了裹身上那件薄得可怜的衣服。
“这地方真能住人?”陆野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水泥路两侧的居民楼静得可怕。没有老人下棋,没有小孩打闹,没有狗叫。整座小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鸟都看不见一只。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地敞着,有几扇的窗帘还在飘,像人在里面呼吸。
陆野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股味。
这味道比潮湿味更具体。是油烟味,带着点葱花和肉香,从远处某个方向飘过来。
“有人做饭?”陆野眼睛一亮,“说明这地方有活人?”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右手手心里突然多了一股冰凉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从空气里凝出来,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陆野猛地停住,低头一看。
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
他确信,刚刚过铁门之前,手里什么都没有。这张纸是凭空出现的。
陆野犹豫了一下,把纸条举到眼前。
纸条不大,约莫巴掌长,纸质泛黄发脆,边缘有细小的毛边,像从一本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字,黑墨水,笔迹工整清瘦,带着点老派书法的味道。
【欢迎来到《荒诞社区十日游》,存活十日即可回归。】
陆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想生气又气不起来”的微妙状态。
“十日游?”他扯了扯嘴角,“你们管这叫旅游?连个导游都没有,就一张破纸条?我在校门口报个一日游还送瓶矿泉水呢!”
他翻到纸条背面。
空的。
陆野不死心,又把纸条翻回正面。这一次,他发现那行字的下面,有新的字正在缓缓浮现。
是的,缓缓浮现。
不是被人写在纸上的那种。而是像有个人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支隐形的笔,一笔一划地往纸上写字。他亲眼看着那些笔画慢慢显出来。
陆野的后背一凉,但没松手。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怕他看不清楚:
【请尽快前往四栋三单元302。你的邻居们正在等你。】
陆野念完这句话,愣了好几秒。
“我的……邻居们?”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几栋静默的居民楼。
所有的窗户依旧黑着。
但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陆野捏紧了手里的纸条,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行。”他轻声说,“那我倒要看看,我的邻居们长什么样。”
他迈开步子,朝最近的那栋楼走去。
身后,那扇生锈的铁门忽然“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陆野脚步一僵,但没有回头。
他听见,门关上之后,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笑。
也像是风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