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没有立刻进入四栋三单元。
他站在那黑洞洞的门口前,犹豫了一下。这门洞实在太黑了,像有人拿了一桶黑漆,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外面分明还是白天,灰蒙蒙的光照在楼面上,却一点都透不进去。门洞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这地方应该给我发个手电筒。”陆野嘟囔了一句,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
他得再确认一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地址。
纸条刚拿出来,陆野就愣住了。
因为纸条上的字变了。
原本那行“请尽快前往四栋三单元302。你的邻居们正在等你”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写过。取而代之的,是四行新的字,从纸面下慢慢浮出来,一笔一划,工整得像个强迫症晚期患者写的。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字一个个冒出来:
【社区公约:】
【①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②不要吃免费食物。】
【③不要相信公告栏。】
【④每晚十二点前必须回到房间。】
陆野盯着这四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字还在往下渗,不是写上去的,倒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股子阴冷,像有人用冰水在纸上作画,字迹显出来后,纸面都跟着湿了一小片。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陆野念出第一条,嘴角抽了一下,“这有什么难的,我又不是那种见谁都请人进屋坐坐的主儿。”
“不要吃免费食物。”第二条,他“嗯”了一声,“这条应该提醒那些爱占小便宜的大爷大妈。我陆野像是会吃来路不明东西的人吗?”
“不要相信公告栏。”第三条,他皱了皱眉,“公告栏还能怎么骗我?它又不会说话,贴什么我看什么,信不信还不全在我?”
“每晚十二点前必须回到房间。”第四条,他念完,沉默了两秒。
“这条有意思。”陆野小声说,“也就是说,十二点以后,不能待在外面。”
他翻过纸条,发现背面是空的。再翻回来,四条规则下面又出现了一行稍小的字,像是在补充说明:
【以上规则,请严格遵守。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陆野笑了一声,“你们这小区物业是真不负责任啊,规则定得挺溜,出了事就一句后果自负。跟我大学舍管阿姨一个风格。”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纸条上搓了搓,想看看这些字是不是真的印在纸里。结果指尖刚碰到字迹,那些字就像受惊的小虫一样,往旁边缩了缩,紧接着又恢复原状。
陆野的手停住了。
“还会动?”他不敢再碰了,把纸条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然后他发现了。
纸条最右下角,还有一个字。
不对,是一行字。
小得可怜,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又被橡皮擦过几遍。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野把纸条凑到眼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
那行字终于看清了:
“你心里最怕什么,这里就会来什么。”
陆野的呼吸停了。
这句话他听过。在灰白空间里,系统用那种冰冷的电子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脑子里。现在,它出现在这张纸条上,没有任何声音,却比系统的播报更有分量。
他捏着纸条,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最怕什么,就来什么。”陆野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抬头看向那黑洞洞的楼道,又转头看了看四周死寂的居民楼。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住一样。远处那几栋楼的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睁不开的眼睛。
陆野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从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从那些锈迹斑斑的门缝里,从那些晾着旧衣服的阳台上。视线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像下雨一样,轻而冷。
“别自己吓自己。”陆野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302,进去,把门锁上,然后睡一觉。明天起来,看看这破地方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深吸一口气,朝四栋三单元走去。
刚走到门洞前,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哟,有信号?”陆野眼睛一亮,赶紧掏出手机。
屏幕上确实有一条新通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欢迎回家。你的房间在302。请从楼梯上来,不要乘坐电梯。”
陆野低头看了看消息,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七层老楼,愣了两秒。
“这楼还有电梯?”他朝门洞旁边张望了一下,果然,角落里嵌着一个暗红色的小门,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电梯”。旁边还有一小行手写的标注:
“坏了两年了。”
陆野盯着“坏了两年了”这五个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行,楼梯。”他收起手机,迈进了门洞。
黑。
门洞里黑得不正常。外面的光线到了这里就像被谁掐断了,一点都透不进来。陆野只能摸索着往前走,手指在墙面上划拉。墙面很凉,湿漉漉的,像长期泡在水里一样,摸上去黏糊糊的。
陆野皱起眉,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是楼道里的声控灯,昏黄昏黄的,随着他的脚步声亮了起来。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光线透出来,像从旧灯罩里漏出的油。
陆野松了口气。
“好歹有灯。”他抬头看了看楼梯,“四栋三单元,302应该在……”
他回忆了一下通知里的信息。302,三楼。这种老式单元楼,门牌号一般是这样排的:一楼是101、102,二楼是201、202,以此类推。三楼就是301和302。
“三楼,右拐,应该就是。”陆野在心里盘算着,迈步上了楼梯。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上散落着一些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枯叶和碎纸片。陆野踩着台阶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的旧木楼梯就发出“嘎吱”一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二楼。
陆野刚拐过二楼拐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让他停下了脚步。
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很窄,也就巴掌宽。门后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和楼道里的灯一样昏暗。陆野站在楼梯口,扭头朝那扇门看。
他看不清楚门里有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门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轻,很慢。像有人把脸贴在门缝上,正从里面往外看。
陆野没有动。
那扇门也一动不动。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像根生锈的铜线。
“这破小区还有邻居半夜不睡觉,搁门缝里偷窥人。”陆野轻声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现在的人,素质真差。”
他笑了笑,重新抬脚往上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就在他离开二楼的一瞬间,那个门缝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哼了一声。
像笑。
也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