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老杰克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那条从破布里露出来、还在不耐烦地甩来甩去的棕色尾巴。
“真有尾巴……”
“昨晚还趴在那头魂兽身上吃肉呢。”
“那可是百年魂兽。”
一句话出来,人群顿时安静不少。
昨晚跟老杰克进林子的几个人,到现在想起那一幕都觉得头皮发麻。
可怕归可怕。
真要说那头魂兽是这孩子杀的,却没人肯信。
“多半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的。”
有人说道。
“你们没看见?那东西一条腿都断了,肚子上也全是伤。”
刘老二忍不住道:
“可那肚子都快被撕开了。”
“那你是想说,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孩子,杀了头百年魂兽?”
“……”
刘老二不说话了。
确实太扯。
一个连走路都不会的婴儿。
杀百年魂兽?
还不如说那怪铁球掉下来时把魂兽砸了个半死,这孩子饿急了,捡了现成的吃。
这话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只有老杰克没参与争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肩膀上的咬伤是真的。
那头食腐獾腹部乱七八糟的撕裂也是真的。
到底怎么回事,他说不准。
“行了。”
老杰克打断众人。
“没亲眼看见的事,少在这儿瞎编。”
“那这孩子怎么办?”
这才是问题。
有人主张送去诺丁城,让武魂殿的人看看。
也有人觉得来路太邪,不该留在村子。
老杰克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
“现在扔回林子,谁去?”
没人吭声。
昨天还敢说“不是人”的刘老二都把脸转开了。
老杰克哼了一声。
“先放我这儿养。”
“以后武魂殿的执事来村里,再让人家看看。”
“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能出什么事?”
当天中午。
老杰克就觉得自己这句话说早了。
……
“按住!”
“你倒是按啊!”
“我按着呢!”
“尾巴!尾巴又甩过来了!”
屋里一阵鸡飞狗跳。
一个木盆摆在地上。
老杰克和村里两个带过孩子的妇人,三个人围着床边,硬是弄出了抓魂兽一样的架势。
床上的婴儿浑身还沾着昨晚留下的血污。
肩膀上的咬伤倒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恢复得快得吓人。
“洗个澡而已。”
老杰克撸起袖子。
“我就不信三个人还治不了你。”
他伸手。
婴儿立刻抬头。
一老一小对视两秒。
老杰克突然觉得不太对。
下一刻。
“呀——!”
孩子瞬间炸了。
抓、踢、咬。
尾巴跟鞭子似的乱抽。
三个人好不容易把他抱到木盆上方。
婴儿低头看见水。
两条腿猛地一蹬!
砰!
木盆直接翻了。
哗啦——!
一盆温水全泼在老杰克身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妇人憋得肩膀直抖。
老杰克抹了一把脸。
“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咔。
三个人同时回头。
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床边。
手里抓着一根刚掰下来的床栏。
他看看木头。
又看看床。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伸手抓住第二根。
老杰克眼皮猛跳。
“别——”
咔!
又断了。
“你——”
老杰克话还没说完。
咔!
第三根。
“给我住手!”
老人终于扑过去,一把将他抱走。
婴儿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木头,甚至张嘴想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
老杰克去抢。
孩子立刻不干。
一老一小一人抓一头。
啪!
木条又从中间断了。
老杰克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妇人终于笑出了声。
“要不还是送武魂殿吧。”
老杰克坐在地上,脸黑得像锅底。
澡最后还是洗完了。
代价是一只木盆。
半张床。
还有老杰克本就不算浓密的胡子,又少了几根。
折腾完,孩子也终于没力气了。
他被旧毯子裹着躺在床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耷拉。
洗干净以后,看起来倒和普通孩子没太大区别。
黑头发。
圆脸。
眼睛很亮。
如果忽略屁股后面那条尾巴的话。
老杰克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兔崽子’。”
孩子没理他。
“得有个名字啊……”
老人摸着下巴。
不知道父母是谁。
不知道从哪儿来。
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老杰克本想干脆让他跟自己姓。
可看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那故事是谁讲的,他早忘了。
好像是个路过圣魂村的说书人。
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石猴。
无父无母。
从石头里蹦出来。
天生地养。
无法无天。
后来那石猴跑了很远去拜师,学了一身本事,师父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再后来。
闯龙宫。
闹地府。
最后连天宫都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老杰克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一段。
只是年纪大了,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
“那名字……”
老人皱着眉。
“是什么来的?”
他想了半天。
“孙……孙什么?”
床上的孩子忽然睁开眼。
老杰克看着那条尾巴。
记忆里,一个名字突然冒了出来。
“孙悟空。”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
“孙悟空。”
孩子眨了眨眼。
老杰克看看他。
又想想故事里的那只猴子。
一个石头里蹦出来。
一个天上掉下来的。
都不知道爹娘是谁。
都有尾巴。
还都挺能闹。
老人越想越觉得合适。
“行。”
“那以后就叫你孙悟空吧。”
孩子当然听不懂。
却伸出手,抓住了老杰克的一根手指。
没咬。
也没挠。
只是抓着。
老杰克怔了一下。
脸上的笑慢慢柔下来。
“孙悟空。”
他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
孩子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便睡着了。
屋里总算安静。
老杰克给他掖好毯子,轻手轻脚走出去。
房门刚关上。
屋檐落下一只麻雀。
扑棱。
床上的孩子瞬间睁眼。
刚才那点安静消失得干干净净。
身体绷紧。
眼睛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直到麻雀飞走。
他才重新躺下。
名字有了。
至于怎么把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小怪物,真正养成一个人——
老杰克还不知道。
那会比给他起个名字。
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