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最后一次记忆，是鬼见愁。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唐门长老的身影越来越远。
再睁开眼，他已经躺在一张破旧的小床上。
手脚短得可怜。
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唐三没有哭。
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玄天功还记得。
紫极魔瞳、玄玉手、鬼影迷踪、控鹤擒龙、暗器百解，也都记得。
前世的一切都还在脑子里。
那就够了。
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一个婴儿……
可以慢慢弄清楚。
门被推开。
一个胡子拉碴的高大男人走进来，身上带着浓重酒气。
唐昊。
这一世的父亲。
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哭？”
唐三当然不能回答。
只能像真正的婴儿一样动了动手。
唐昊看了一会儿，把一小碗羊奶放到床边。
“饿了就吃。”
说完转身就走。
唐三看着那碗羊奶。
又看看自己连坐都坐不稳的身体。
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世的父亲可能不太会养孩子。
……
几个月过去。
唐三已经渐渐听懂这里的语言。
圣魂村。
天斗帝国。
武魂。
魂师。
魂兽。
这是一个与唐门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唐昊，也不像村民眼中那么简单。
每天喝酒，打铁，睡觉。
可几十斤的铁锤握在他手里，落点稳得惊人。
脚下发力，腰背传递，最后才到手臂。
唐三看得出来。
这是个高手。
唐昊有秘密。
唐三没问。
因为他自己也有。
直到有一天，另一个名字钻进了他的耳朵。
“杰克叔家那小子又把鸡窝拆了。”
“又怎么了？”
“鸡啄了他一下。”
“鸡呢？”
“跑了。”
两个路过的村民哈哈大笑。
“还不到一岁，脾气比牛都大。”
“刘老二前几天拿肉干逗他，把肉举高不让吃，你猜怎么着？”
“怎么？”
“那小子上去抱住裤腿一拽，刘老二裤子都掉了！”
笑声一路远去。
唐三坐在门槛上，慢慢放下手里的木块。
孙悟空。
最近几个月，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老杰克从树林里捡回来的。
没有父母。
屁股后面长着尾巴。
据说捡到他的那一晚，村西树林里还死了一头百年魂兽。
还有人说，那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唐三本来觉得荒唐。
可转念一想。
自己一个死人都能重新变成婴儿。
从天上掉下来……
似乎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出了门。
身后传来唐昊的声音。
“别走远。”
“嗯。”
唐三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往老杰克家走。
还没进院子。
砰！
一声巨响。
“孙悟空！”
老杰克的吼声紧接着传出来。
“那是水缸！”
“不是石头！”
唐三走到门口。
一眼就看见满地碎片。
一个黑头发的小孩正蹲在中间。
身后拖着一条棕色尾巴。
地上还有两条鱼乱蹦。
悟空抓起其中一条。
“鱼。”
老杰克气得脸都红了。
“我知道是鱼！”
“鱼在缸里好好的，你把缸砸了干什么！”
悟空低头看看鱼。
直接张嘴。
“不能生吃！”
老杰克一把抢走。
悟空顿时急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给！”
“不给！”
“给！”
“等做熟！”
老杰克拖着一条腿往前走。
走了两步。
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你给我松开！”
悟空死死抱着。
唐三站在门边，目光微微一凝。
老杰克年纪大了，却也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
竟然能把他拖住。
正在这时。
悟空忽然抬头。
看见了唐三。
他慢慢松开老杰克。
盯了唐三几秒。
然后走过来。
唐三没有动。
悟空走到面前，先凑近闻了闻。
又绕到后面。
继续闻。
唐三眉头微皱。
“你干什么？”
悟空没回答。
重新绕回他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
戳。
唐三脸颊陷下去一点。
悟空似乎觉得有意思。
又戳。
第三次伸过来时，唐三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刻。
他神色微微一变。
好结实。
那条小小的手臂，摸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婴儿。
唐三还想再仔细感受一下。
悟空已经皱起眉。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
“呜……”
唐三立刻松手。
两个人重新对视。
片刻后，悟空转过身。
继续找他的鱼去了。
唐三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的视线落在悟空身后。
那条尾巴随着走路左右摆动。
转身的时候会偏向另一侧。
爬上床沿时，甚至会先缠住木栏，借一下力。
不是装饰。
更不是粘在身上的东西。
那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唐三忽然有些好奇。
人为什么会长尾巴？
……
之后一段时间。
唐三偶尔会来老杰克家。
孙悟空也渐渐习惯了这个经常站在旁边看自己的小孩。
两个人很少说话。
准确来说，是悟空还说不了几句话。
可唐三看得越来越仔细。
悟空从凳子上往下跳时，尾巴会向后扬。
身体快要歪倒，尾巴便会往另一边一甩。
爬树的时候更明显。
手脚都没抓稳，它有时会直接缠住树枝，把整个身体吊在那里。
有一次唐三甚至看见他倒挂着吃东西。
那一刻。
他忽然意识到。
这条尾巴对孙悟空来说，也许和手脚没什么区别。
能动。
能发力。
还能控制身体。
那它里面是不是也有骨头？
能不能像手腕一样弯？
孙悟空又是怎么控制它的？
这些问题在唐三脑子里留了下来。
他没专门去问。
悟空显然也回答不了。
直到几天后。
村后那堵废弃石墙旁。
唐三又看见了他。
悟空蹲在墙头。
手里捏着一只甲虫。
甲虫想飞。
被他两根手指捏着翅膀，怎么都飞不起来。
唐三走过去。
“你又爬这么高。”
悟空低头看了一眼。
继续研究甲虫。
唐三站到墙边。
那条棕色尾巴正从悟空身后垂下来。
很长。
尾巴尖就在唐三眼前晃。
左一下。
右一下。
唐三的视线跟着它移动。
这些天积在心里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感觉？
和手一样？
还是像头发？
孙悟空平时明明能把它用得那么灵活。
唐三抬头看了一眼。
悟空的注意力全在甲虫上。
他迟疑片刻。
最终还是伸出手。
没有恶意。
也没想弄疼他。
只是想碰一下。
指尖先碰到尾巴上的毛。
软的。
下面却有清晰的骨节。
唐三眼睛微亮。
果然不是普通的尾巴。
他下意识捏住尾巴尖。
想看看里面的骨节是不是能够活动。
轻轻往下一扽。
墙头上的悟空突然不动了。
唐三一怔。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悟空手里的甲虫已经飞走。
紧接着。
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歪。
“孙悟空？”
没有回答。
唐三脸色一变。
伸手就抓。
指尖擦过衣角。
没抓住。
悟空整个人翻过墙沿。
另一边。
几块修路剩下的青石静静堆在那里。
砰！
声音很沉。
唐三僵了一瞬。
随即猛地绕过去。
孙悟空趴在青石旁。
额头上已经见了血。
“悟空！”
唐三第一次真正慌了。
他跪到旁边，手指伸到鼻下。
还有气。
再摸脉搏。
还在跳。
唐三胸口那口气这才吐出来。
可紧接着。
他看见了自己的右手。
刚才。
就是这只手抓住了尾巴。
唐三沉默了。
他没想伤人。
这一点他很清楚。
可孙悟空确实是在自己碰了尾巴以后掉下去的。
远处已经有人听见动静。
脚步声正在靠近。
唐三抬起头。
“来人！”
喊完，又顿了一下。
刚才那一声太清楚了。
根本不像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
“爷爷！”
“有人摔了！”
老杰克很快冲了过来。
看到悟空满头是血，老人脸色一下就白了。
“悟空！”
他扑过去将人抱起来。
“怎么回事？”
唐三看着他。
只停顿了一瞬。
“他在墙上。”
“掉下来了。”
老杰克已经没心思再问。
抱起悟空就往村里跑。
其他村民也跟着追了过去。
唐三留在原地。
看着他们走远。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没有跟老杰克说自己碰过那条尾巴。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他只是碰了一下。
也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解释，只会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唐三慢慢收拢五指。
那条尾巴……
以后还是别碰了。
……
孙悟空睡了两天。
老杰克也守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
床上的孩子终于睁开眼睛。
“悟空？”
老人猛地抬头。
孙悟空眨眨眼。
看着他。
老杰克伸出手时，动作还有些犹豫。
从前这么摸过去，十有八九要挨一口。
可这一次。
手掌落在头顶。
什么都没发生。
孙悟空甚至往他掌心蹭了一下。
老杰克愣了。
“你……”
孙悟空看着他。
忽然笑了。
窗外。
唐三站在那里。
正好看见这一幕。
悟空也发现了他。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
过了一会儿。
悟空抬起手。
冲他晃了晃。
唐三没有回应。
只是看着那张脸。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吃饭了！”
老杰克端着米糊进屋。
刚才还盯着窗外的悟空瞬间转头。
两只眼睛亮了。
“吃！”
“慢点！”
“没人跟你抢！”
悟空抱着碗吃得满脸都是。
老杰克一边骂，一边拿布替他擦嘴。
悟空也不躲。
反而笑得很开心。
唐三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这才转身离开。
屋里。
老杰克还在念叨。
“孙悟空，你慢点！”
悟空没理。
低头继续吃。
尾巴从毯子下面钻出来。
高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