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八。
城东百货刚开门。
保洁阿姨开着拖地车从大厅经过,消毒水混着新拆纸箱的味道,闻着有点冲。
范舟到了。
玄渡已经站在五金区门口,还是昨天那件灰色长风衣。旁边导购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没见过有人大热天穿这么一身,还穿得这么理所当然。
“来挺早。”
“我怕你不来。”
“我也怕。”
玄渡看他:“怕什么?”
“怕你真是精神病。”
玄渡乐了:“那你还来?”
“反正也没什么能被骗的了。”
范舟推了辆购物车,先去了五金区。
角磨机、充电电锤、激光水平仪,还有各种用惯的手工具和耗材。以前公司里这些东西都有,只是能带走的没多少。
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工具带齐,总比到了地方缺这缺那强。
玄渡跟在后面,看着购物车越来越满。
“你真准备过去干装修?”
“你说是工地。”
“我随口一说。”
范舟停下来,回头看他:“那我放回去?”
玄渡顿了一下。
“带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范舟拿起一把撬棍掂了掂。
“到了陌生地方,手里有工具总比没有强。”
这次玄渡没反驳。
从五金区出来,范舟又买了几样照明和充电设备。
结账的时候出了问题。
收银员把东西扫完,范舟掏出银行卡。
机器响了一声。
“先生,这张卡刷不了。”
范舟换了一张。
还是不行。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账户冻结。
玄渡站在旁边:“怎么了?”
“卡冻了。”
玄渡低头看了看银行卡:“冻了?”
“不是结冰。”
“我知道。”
“你表情不像知道。”
玄渡没搭理他,下一刻,掌心已经多了一块金锭。
“拿这个。”
收银员看着他,又看了看金锭。
“大哥,我们这儿不收这个。”
玄渡皱眉:“这是金子。”
“我知道。只能扫码或者现金。”
玄渡沉默了两秒。
范舟从他手里接过金锭。
“等我十分钟。”
商场侧门外就有黄金回收店。
老板验过金,又问了几句来源,最后报了个价。
价格压得很低。
范舟听完,眼皮跳了一下。
“没票,又不是正规金条,只能这么收。”老板说,“你要觉得低,可以再问两家。”
范舟看了眼时间。
“算了,就这个价。”
老板点了点钱,范舟接过来数了一遍。
回到商场,玄渡还在原地等他。
“金子换成钱了?”
“嗯。”
玄渡想了一会儿:“多绕一道手。”
“现在知道人家为什么不要了?”
玄渡点头:“确实麻烦。”
范舟先把刚才那车东西结了账。
金子换出来的钱多了不少,他也没打算替玄渡省。
又推了两辆购物车,这次买得就杂了。
吃的、穿的、药品,还有各种他自己都说不准能不能用上的零碎东西。
到后来,范舟也不管了。
反正储物戒有三十个立方。
逮到什么就往车里扔。
经过烟酒区的时候,自己平时抽的烟直接拿了不少,又顺手带了些酒。
玄渡站在旁边,看着购物车越堆越满。
“你这是准备把商场搬空?”
“戒指空着也是空着。”
以前做装修,范舟最烦“到现场再说”。
买完东西,两人去了商场后面的货运通道。
几个纸箱堆在墙边,旁边还有两辆购物车。
玄渡看了一圈:“行了?”
“差不多。”
范舟低头看向手指上的黑色指环。
装这些应该够了。
他蹲下来,拍了拍最上面的纸箱。
等了一会儿。
箱子没动。
范舟抬头。
玄渡也在看他。
“怎么装?”
“纳进去。”
“怎么纳?”
“用灵识裹住,心念一动就行。”
范舟没动:“灵识怎么用?”
玄渡刚要说话,忽然停住。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范舟问:“怎么了?”
玄渡皱了下眉:“我没教你?”
“没有。”
“昨天没教?”
“昨天你把戒指扔给我,让我今天九点过来。”
玄渡想了一会儿。
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没事,小问题。”
范舟看着他:“你每次说小问题,我都觉得不像小问题。”
“真是小问题。”玄渡走过来,指了指纸箱,“灵识就是——”
说到一半,他又停了。
范舟等着。
玄渡抬头:“等等,你开光了吗?”
范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连开光是什么都不知道。”
玄渡:“……”
货运通道里安静了两秒。
远处叉车倒车,滴滴响了几声。
范舟问:“又忘了?”
玄渡摸了摸鼻子。
“没带过新人。”
“看得出来。”
玄渡笑了一声,示意他把手伸过来。
范舟没动。
“先说清楚。开光是什么?”
“人体里还有九条平常少用的隐脉,多数是闭着的。我教你的这门功法要用到它们,得先打通,这一步叫开光。别的功法,不一定要走这一步。”
“打通以后呢?”
“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按功法运转周天。真正能在体内积下灵气,才算踏进练气。”
范舟大概听懂了。
开光。
练气。
“要多久?”
“看人。快的几个月,慢的一两年,再差点,一辈子九条都开不全。”
范舟皱眉:“那我今天还走不走?”
“走。”
“怎么走?”
玄渡伸出手:“来,我帮你开。”
范舟盯着他:“你刚才说要几个月。”
“正常要几个月。”
“你这不正常?”
玄渡笑了:“你自己慢慢磨,要几个月。我替你开,省的是你的时间,耗的是我的灵力和心力。”
范舟没马上伸手。
“风险呢?”
玄渡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一般没人这么干。自己慢慢磨最稳,我替你开,快,但得有人护着经脉。”
“你护得住?”
玄渡看着他。
范舟点了下头。
“行。”
手递了过去。
玄渡一手扣住他的腕脉,另一只手两指并起,点在范舟胸前。
“站稳。”
一股力量猛地灌了进来。
范舟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身体里面像突然塞进一股滚烫的水,从胸口直冲四肢。酸、麻、胀混在一起,偏偏找不到具体哪里难受。
范舟一只手撑住旁边货架。
“你说的站稳,就是这个意思?”
玄渡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别说话。”
范舟闭嘴。
暗蓝色灵气沿着体内一些原本根本感知不到的位置往前推。每碰到一处阻滞,另一股更加柔和的力量都会先铺在周围,将经脉护住,然后才继续向前。
第一条。
第二条。
第三条。
范舟不知道所谓九隐脉具体在哪里,只觉得身体里像有几条堵了很多年的细管,正在被一段一段冲开。
到了第六条,他额头已经全是汗。
第七条。
第八条。
最后一股灵气向前推进。
第九处阻滞松开的瞬间,范舟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被人从身体里面推开了。
玄渡收手。
范舟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后背已经湿透。
“结束了?”
“九脉全通。开光完成。”
范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啥特殊感觉。”
“有。闭眼。”
范舟闭上眼。
“别想那么多,细细感觉你前面的纸箱。”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慢慢的,范舟发现自己明明闭着眼,却隐约知道前面有东西,像身体之外突然多了一层极模糊的触觉。范围很小,也不清楚,却确实存在。
范舟睁开眼。
纸箱就在面前。
“这就是灵识?”
“嗯,你刚开九脉,这只能算个苗头。等以后修为高了,自然会越来越清楚。”
范舟重新闭眼,让那种模糊的感觉罩住纸箱。
玄渡在旁边提醒:“想着收进去。”
第一次,箱子没动。
第二次,轻轻晃了一下。
第三次。
纸箱突然消失。
范舟睁开眼。
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印。
奇怪的是,他明明看不见戒指里面,却知道那个箱子就在里面。
“有点意思。”
玄渡笑道:“会了?”
“差不多。”
后面的东西收得越来越快。
一只只纸箱接连消失。
范舟很快发现,里面的东西还能随着意识稍微调整位置,干脆分成几个区域。
等最后一箱东西收进去,玄渡从自己的戒指里取出一本册子,扔给他。
册子封面没有名字,纸页发黄,边角已经磨毛了。范舟翻开看了两页,里面全是手写字,墨色深浅不一,不少地方还有后来补上的批注。
“这是什么?”
“我以前修炼时候记的东西。”
范舟翻了几页。
其中一页边上单独画了个圈。
旁边写着:
「此处不可急。」
“为什么?”
玄渡看了一眼。
“以前急过。”
“然后?”
“差点废了。”
范舟重新看了看那行字。
“你这教材挺有说服力。”
玄渡笑了:“我当年踩过的坑都写在里面了,你少踩几个。”
范舟把册子合上。
灵识一裹。
收进戒指。
这次很顺。
玄渡抬起两指,在范舟眉心轻轻一点。
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量陌生的东西一下涌了进来。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三个古怪的字。
《玄衡经》
范舟明明没见过这种文字,却偏偏认得。
还没等他细看,后面的内容已经压了上来。最先清楚起来的是一幅经脉图,九条刚刚被打开的隐脉,还有一套呼吸和灵气运行的路线。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样,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根本没有尽头。
范舟刚想往后看。
才碰过去,脑袋就是一沉。
后面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雾,只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范舟睁开眼,缓了几秒。
“你往我脑子里塞了多少东西?”
“不少。”
“后面的怎么看不见?”
“境界不够。”玄渡收回手,“等你修为够了,自然看得清。”
范舟又闭眼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最前面的经脉图和运行路线很清楚,再往后,全是模糊的一片。
“先练你现在看得见的。”玄渡说,“九隐脉刚通,什么时候能自己引气入体,按这条路线完整走完一个周天,再想后面的。”
范舟睁开眼。
“行。”
出了商场,两人拐进一条没人的小路。
玄渡伸手搭住范舟的肩。
范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街道已经消失。
脚下重新踩实的瞬间,他胃里猛地翻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的树。
玄渡松开手:“到了。”
范舟缓了几秒,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参天古木遮住天空,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空气湿得像刚下过雨,泥土、苔藓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混在一起。
没有汽车声。
没有空调外机声。
范舟掏出手机。
没信号。
“我们在哪儿?还在地球?”
“嗯,离开的传送阵在前面。”
前方一片林间空地。
地面长满苔藓,而苔藓下面藏着一圈圈暗蓝色纹路。阵纹嵌在泥土和岩石之间,很多地方已经发暗,还有几处被树根顶得轻微变形。
玄渡走向阵心。
范舟却蹲下来,拨开一块苔藓。
下面的纹路很细。有些从外围进入,有些在中间分开,又重新汇合。
他看不懂。但这种一条线接一条线的东西,让他本能地多看了几眼。
“这是你修的?”
“不是我建的。能查、能用,不等于能把这种跨界大阵从头造一座。”
玄渡从戒指里取出一块暗色晶石。
范舟一眼看见了侧面的裂纹。
“裂了。”
“我回来时就有了。”
玄渡把晶石翻过来,动作慢了一点。
“裂得比之前深了一点。”
玄渡没有马上把晶石放进去。
他蹲下,一只手按在阵纹上。一缕暗蓝色灵光从掌下渗进阵纹,沿着几条线路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微微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他换了几个位置,一处一处查过去。
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手。
“阵纹还能走,阵眼也能起。”
“确定?”
玄渡抬头:“你是不是做什么都得问个明白。”
“工程上别人告诉我‘应该没问题’,一般就要出问题。”
玄渡笑了一声。
又低头检查了一遍。
这次时间更久。
“我回来以后查过不止一次。”玄渡站起身,“这座阵旧是旧了,但主阵纹没断,阵眼也还能起。送我们过去,够了。”
范舟看了眼那块裂开的暗色晶石,又看向脚下纵横交错的阵纹。
“你回来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所以你还真观察了我一阵?”
玄渡把晶石嵌进阵眼,抬头笑了笑。
“现在信了?”
“更像跟踪狂了。”
“滚进去。”
范舟站进阵法。
晶石压进阵眼。
咔。
第一圈阵纹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
暗蓝色光芒沿着地面迅速铺开,像一套沉睡了很多年的线路重新通了电。
空气开始轻微震动。
范舟低头看着脚下。
光线从不同方向汇向中间,有几条在阵眼附近分开,又从另一个位置接回来。比刚才不亮的时候清楚得多。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别动。”玄渡突然道。
范舟停住:“怎么?”
“传送的时候位置别乱。”
“会怎么样?”
“运气好,偏一点。”
“运气不好?”
玄渡想了想。
“少点什么。”
范舟把脚收回来。
“你应该早点说。”
“现在也不晚。”
阵光越来越亮,从脚踝漫到膝盖,再往上。
范舟没再动,只低头看着那些纹路。
玄渡看了他一眼:“喜欢这些?”
“职业习惯。”
“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先看。”
玄渡笑了一声。
“到了那有的是给你看的。这个不是你现在能——”
轰!
整座阵猛地一震。
玄渡的话戛然而止。
范舟第一时间低头。
阵眼里的晶石上,那道原本细得像头发丝的裂纹猛地向下延伸。
咔。
又裂了一道。
玄渡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别动!”
地面的阵纹乱了。
原本沿着固定路线流动的暗蓝色光芒突然分岔,一股冲向外围,一股横着切过阵心,还有几条直接熄灭。
玄渡猛地抬手。
庞大的灵气灌进阵中。
熄灭的纹路亮了一瞬。
坚持了一下又灭了。
范舟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向下拽。
玄渡一步踏过来,伸手抓他。
两个人明明只隔着不到两丈,中间的空气却突然像水面一样扭曲。
范舟也伸出手。
差一点。
指尖错开。
玄渡脸色彻底变了。
“范舟!”
这是范舟第一次听见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没有一点笑意。
下一瞬,空间向两边猛地一扯。
黑暗从四面压下来。
范舟只觉得整个人像被硬塞进一根特别小管道里,然后骨头、肌肉、五脏六腑一起被挤压。
疼痛甚至来不及传进脑子。
眼前就已经彻底黑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