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踩在碎石上,沙沙。
沈彻侧身挤在矿缝里。两侧岩壁一左一右压着他,左边湿冷,右边布满尖利凸起,把他胸廓挤得只能浅短呼吸。他后脑勺抵着石壁,眼睛盯着出口那一小片火光。手里的刀已经凉透了,黏腻的刀柄像长在掌心里。
“张师兄,你在这边么?说句话。”
那声音压得低,贴着地面爬进来。沈彻没应。
矿缝外面,那人停住了。火把插在岩壁上的光一动不动。然后是锁链声,叮,叮。那人把腰上的铁链解下来了。
“出来,矿奴。老子闻见血味了。你杀了张全,还想跑?”
沈彻把呼吸放慢,再放慢。一下,比一下长。黑暗里,他听不见对方喘气。只能听见衣料摩擦声,刀尖刮过石壁声。那人在试矿缝的宽度。
没直接钻进来。是个谨慎的。
沈彻把刀换到左手,右手贴着右壁往后探。他进来时摸到矿缝深处有个转角,只能侧肩挤进去。他用背抵住左壁,又往里挪了一寸。刀尖冲外,高度刚好在对方胸口。
“不出来?好。那今晚多等一会。”
火把光被挡了一下。矿缝口黑下来。沈彻知道,对方探头了。
半个身子挤进矿缝。汗臭混着药味。刀一下一下劈着黑暗,刀风擦着沈彻鼻尖过去,劈在岩壁上,火星迸溅,又灭掉。刀尖离他左眼不到两寸。
“看见你了。”
刀尖刺向沈彻胸口。沈彻横刀挡。铁器相撞,震得虎口裂开,热流顺着手腕往下淌。他顺着刀身往上一滑,带出一声刺耳尖响。矿缝太窄,根本没法劈砍。他放弃挥刀,整个人往前撞,用额头死死顶住那人持刀手腕,把刀锋硬生生挤向岩壁。
那人的刀脱了手,当啷掉在两人脚边。沈彻右手一翻,扣住那人腕子。对方胳膊比沈彻粗,挣扎时像根浸了油的绳子往外抽。沈彻两只手并用,把那条胳膊往下一扭,卡在岩壁的尖角上。对方的右肩撞进石壁,发出闷响。
“你——”
那人左手伸进来抓沈彻。沈彻侧颈一凉,被抠了一下,皮肉翻开,火辣辣地疼。他没躲。没法躲。他松开一只手,摸向对方腰间的短刀鞘。拔。没动。那人死命扭动,用膝盖顶沈彻小腹。沈彻闷哼,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眼前黑了一瞬。
沈彻凭记忆把刀鞘一推,短刀滑出来。他反握,朝那条被别住的手臂根扎下去。刀尖卡在骨头上,没进去多少。沈彻把整个人压上去,像压一口袋烂肉。短刀斜着钻进那人腋下。刀柄一下一下撞在沈彻胸口。
对方的腿蹬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跟张师兄一样。然后那声音也没了。
沈彻松手。尸体卡在矿缝里,把出口堵死。火把光从尸体和石壁之间的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他弯着腰,把尸体腰间的布袋扯下来。袋子很沉。他从另一侧挤出去,先让袋子落在外面,再踩着尸体爬出矿缝。
外面的空气凉了点。沈彻坐在地上,背靠石壁,大口喘气。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没力气了。两条手臂不住地抖,手指发木。他低头看,右掌的伤口翻着白边,血已经凝住了。脖子上那处抓伤还在渗。他把衣摆撕成条,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用牙配合左手在右臂上扎了一道。每一口呼吸都牵着肋下疼。
做完这些,他拽过布袋,倒出来。
三粒血气丹,红得发黑。一枚灰白珠子,拇指大。一沓黄纸药符,折成三角。还有半卷矿道图。
沈彻先捏起那颗珠子。触手微温,表面有细密纹路。他握了一下。珠子上突然裂开几道缝,灰白色从裂缝里褪去,被什么吸干了。然后他脑子里跳出一行字。
他感觉到那枚珠子里的东西被吸进了自己身体里,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不多,但确实存在。灵目比以前清晰了一点点。
字迹暗红,浮在视野中央。一秒后淡去。
沈彻瞳孔缩了缩。他重新看向手里的珠子。已经碎成几片,轻轻一捏就化了粉。他又把血气丹和药符摸了一遍。没有提示。
他明白了。灰白珠子才是关键。那是某种修仙者的东西。而他这具身体,或者说他这个人,能“吞”它。
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沈彻摊开那份新矿道图。比张师兄那份更细。血芽的位置画了双层圈,旁边标注“根系已蔓至北矿”。新图多出一条路线,通往二号斜井。斜井口标注:寅时交班,封锁北口。
寅时。就快到了。
沈彻把地图和药符、血气丹都收进怀里,贴着最里层放好。他扶着石壁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站住了。他捡起自己的刀,又捡起对方掉的那把刀。长刀更重,他不顺手,但刃口更利。他把两把刀都别在腰后,用那截解下来的铁链缠住。
火把只剩半个巴掌大的火苗。沈彻拿起它,沿着矿道往深处走。鞋底踩在湿冷石面上。每一步都有回音。
走到一处岔口,他停下来。左边是回矿奴窝的方向,隐隐能听见人声和锁链拖地的动静。右边拐进去,就是塌方区。矿道顶的支撑木七歪八扭,地上堆着垮塌的碎石。空气里浮着细灰,呛嗓子。
沈彻选了右边。
刚拐进去,身后极远处,传来一声哨响。尖锐,短促。
紧接着,第二声。从不同方向。
沈彻把火把压低,贴着岩壁走。火苗被风带得乱晃,他的影子在碎石堆上跳来跳去,像另一个活物。
矿道深处,碎石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像蛇在沙子里钻。
沈彻把刀抽出来,反握。刀柄上的血还没干透,有点粘。
他把刀握紧了。前面有东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