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越往里走越松。沈彻踩上去，脚底往下陷，细灰像水一样漫过鞋面。他用火把照了照头顶。支撑木断了大半，剩下的斜插在乱石里，死人的肋骨一样。
空气干冷。那些细灰不是普通岩灰。吸进喉咙，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沈彻撕下一截衣摆蒙住口鼻，继续走。
刚拐过第二道弯，他听见了哭声。
很轻。从矿道深处渗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哭声。十个人，几十个人，叠在一起，嗡嗡地响。像风吹过岩石孔隙，又像有人贴着地面在呜咽。沈彻站住，把火把往前伸。火光被黑暗吞掉。哭声越来越清晰，变成了号叫。矿奴临死前的嚎叫。有喊娘的，有求饶的，有喉咙被割开后只剩漏气声的。
沈彻咬住舌根，疼。哭声没停。他甩了甩头，眼前发花。细灰有致幻作用。他靠住岩壁，把火把放低，盯着火苗尖。蓝色火焰里，有张人脸。模糊的，在火里扭动。沈彻闭眼。再睁开。火苗还是火苗，蓝边黄心。他继续走。
致幻归致幻，路还在。
他数着步子，用刀在岩壁上刻下记号。每条岔口都选塌方方向。地图没画尽头。沈彻走了小半个时辰，矿道开始变宽。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重，像把鼻子埋进腐肉堆里。他反手在刀柄上蹭了蹭掌心汗。
前面有光。
淡红色的光，从矿道最深处漫出来。不亮，像将灭的炭。沈彻把火把插在岩壁裂缝里，握着刀，往光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回音。越近，哭声越响。那些号叫声贴着头皮滑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矿道尽头是个天然洞窟。穹顶极高，黑暗里看不见顶。暗红光从下方照上来，把洞窟照成一片屠宰场。地上没有石头。全是人。不，全是尸骨。横七竖八，堆成一道缓坡。尸骨上缠满暗红色根须，细如发丝，粗如手臂。根须从每一具尸体的眼眶、嘴巴、肋骨缝里钻进去，把养分往洞窟中心抽。
洞窟中心，生着一株半人高的植物。
茎秆暗红，粗如成人腰身。没有叶子。顶端裂成五瓣，像朵花，也像张开的嘴。每一瓣上长满倒刺，边缘挂着一层黏稠的汁液。花心深不见底，黑红色液体在里面缓缓翻涌，散出阵阵腥甜热气。整株植物一收一张，一下一下，心脏一样跳。
血芽。
沈彻站在尸骨坡下，没再往前。他盯着那株植物，呼吸没有变快。心跳很稳。
灵目·残自己开了。
那株血芽的轮廓变了。暗红色能量在茎秆里往上涌，从根须到花心，像无数条河流汇入一个旋涡。花心处最亮，浓郁得几乎发黑。而它的根系在尸骨中蔓延，最深处分出几百条细须，扎进洞窟底部，有些已经伸进四周岩壁。
沈彻偏了一下视线。灵目下，他看到一条极细的暗红色能量线，从血芽茎秆底部，贴着地面，向洞窟左侧延伸，消失在碎石堆里。他用刀挑开那些碎石。一根根须。
这根须和别的不同。它比别的更粗，颜色更浅，像一根血管从心脏里单独抽出来，通向某处。沈彻顺着根须走了十几步。根须末梢插在一具干尸的胸口。干尸和别的尸骨不一样。它盘腿坐着，背靠石壁，身上衣物烂得只剩几片灰布。胸口插着半截铁牌。沈彻凑近。铁牌上刻着“执事·周”。
这根须在偷这个执事尸体的什么东西。
沈彻用刀尖拨开干尸胸口的破布。根须缠在铁牌上，细须探入铁牌边缘的裂缝。铁牌上没有锈，没有灰，干干净净。沈彻碰了一下。
指腹贴上铁牌，一股饿意从尾椎炸到后脑。不是胃，是魂。铁牌上的灵气活了，顺着指甲缝往里钻，像一根细铁丝在挑他的神经。有声音从骨髓里渗出来：吃……十息……血芽会醒……吃。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冰凉，像被什么东西舔过。脑子里的低语还在回荡，很饿。沈彻攥紧刀柄，等那股饿意压下去。
不能碰。碰了，就是和血芽抢食。他需要让血芽把“注意”移开。或者，让它进入更虚弱的状态。
他退后，重新观察洞窟。火把的光从身后石缝里漏进来，把他影子投在尸骨坡上。沈彻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停了。
影子边上，多了一只脚。
他回头。
洞窟入口的方向，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青衫，窄袖，腰间挂剑。没有火把，没有声息。那人站在暗处，脸看不见，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搭在剑柄上。那人没动，沈彻也没动。
“一个矿奴，能走到这里。”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把张全的刀放下。”
沈彻没放。他把刀反握，身体侧过来，正对来人。对方身上没有暗红气旋。灵目扫过去，那人周身的灵气薄而均匀，像一层水雾。
沈彻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洞窟里，血芽忽然剧烈一缩，像被人捏住了心脏。然后，它顶端的五瓣慢慢张开，朝着来人的方向，射出一根细小的红色须刺。
来人看都没看，抬手夹住。须刺在他指间扭动，冒出一缕青烟。
“它都认得我。”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你不该碰我的饵。”
沈彻没说话。身后是血芽，身前是青衫人。两把刀，一把插在腰后，一把反握在手。掌心血还没干透。
他选了第三条路。
青衫人第二步刚迈，沈彻转身就朝血芽冲去。刀尖刮过碎石，火星乱溅。呼吸稳，手指稳，只有心脏撞得发疯。他脑中只剩一句：今天不是它吃我，就是我吃它。整个人撞进血芽垂落的根须，刀光横切出去。身后剑风擦着耳廓，贴地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