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乱葬岗边缘停住了。
沈彻把脸埋进土里。湿泥钻进鼻孔,腥味冲得后脑发麻。他含住铁片,舌尖压着,腮帮子鼓成一条硬线。心跳在慢。不是他控制的,是那层刚从铁牌上吞进来的灵气,正沿着血管往外渗,像给自己刷了一层死水。
凉意从皮肤上漫过去。汗毛伏倒。伤口不淌血了。
他听见草叶倒伏的声音。不是踩断。是草自己伏下去,贴着地面,没有再弹起来。没有脚步声。铁甲不响。那些人走过来,像几团冷气贴着地皮推。沈彻用灵目去看。七团灵气,一团比一团薄,最弱的那团也比青衫人的腰粗。他们散成一线,从山影下往乱葬岗里推。
草叶在月光下亮晶晶地伏了一片。
“这地方,死人味太重。”
“死人不闻死人味。”
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石子砸在冰面上。没有情绪。
沈彻感觉到一条灵气扫过地面,像看不见的舌头。从他的小腿舔过去。他的小腿僵硬了,肌肉收缩,却没有发颤。那东西沿着腰背滑过去,扫过后脑勺。他后脑一麻,像被冰碴子贴了一下。他以为会停下来。没有。那道灵气继续往前推,像扫开一片落叶。
他不动。连眼珠都不转。
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到三步。一个的靴子踩碎了一根白骨。断裂声很闷。像掰断一根冻住的柴。
“别分神。血芽的禁制破了,那东西要是跑到这边,藏在活人身上,更麻烦。”
“活人?”那人又笑,“这里哪有活人。”
第三个人停了一下。就在沈彻右手边。沈彻从草叶缝里看见半截黑靴,靴尖正对着他的肩胛。靴面上绣着一圈灰纹,像片枯叶。
“这人刚死。”
沈彻心口猛一下收紧。手指在泥里弓起来,像五条死蛇预备弹起。
“死透了。”另一个声音说,“身上没灵气,血都黑了。埋了。”
“我看看。”
靴尖踢过来。沈彻没来得及反应。鞋底擦着他的耳廓踩进泥里。湿泥溅了他一耳朵。那一脚如果正着,就能踩断他脖子。但没有。靴子停住了。
“怎么?”
“不用看。血引子没有反应。走吧。”
靴子拔出来。泥里多了一个深坑。沈彻半边脸都陷在泥里。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心跳越来越慢,慢到几乎不跳。眼皮沉得像两块石头。灵目模糊下去,只剩一团团光晕在草叶外面移。
他们走了。
沈彻没动。等那几团灵气退到山影边,他才把脸从泥里抬起来。泥水顺着下巴滴。他张嘴,牙齿咬着铁片,铁片已经和腮帮子的肉粘在一起。他抠出来。口腔被铁片边缘划破,满口血腥。他咽了一口,想吐,又咽下去。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泥地里。月亮挂在头顶,冷白。手掌摊开,指节一根根松开。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粉白色的新肉翻出来,不疼。
铁牌的记忆碎片就是这时候灌进来的。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先是痛。胸口中了一掌那种痛。然后是一张脸。一个穿青衫的人,推了他一把。他看见自己的手被根须缠住,胸口被铁牌刺入。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在笑。嘴在动,却听不见。最后是那行字,从心口烧起来:不入道,终为畜。
沈彻醒过来的时候,干呕了两下。嘴里全是铁锈和烂泥。他爬起来,脱掉身上那件矿奴的破衫。找到水,没有。他撕下袖子蘸了草叶上的露水,胡乱抹了脸和胸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右腿最重的伤,裂口翻着,却已经不出血。
他知道。那层“死水”在帮他。
沈彻搜了搜附近。乱葬岗的尸坑边缘有半截旧衫,灰色的,像是某个散修的。他扯起来,抖了抖。虱子乱爬。他不在乎,套在身上。又把头发散下来,糊了泥。脸上也抹了几把。月光下,他看起来像一具刚扒了衣服的尸体。
灵目慢慢清起来。他看到山影下,黑石宗方向,有一层极淡的灰气罩着山脚。像雾,又像一只倒扣的碗。那层气流动极慢,可里面藏着一股让人后颈发麻的重量。沈彻看了一会。比矿底的血芽还厚,厚得多。
他不能往那边去。
铁牌里的记忆残片指向另一个地方。黑石外坊。在黑石山东北面,一片乱石滩外。跟矿洞隔了两座山头。是黑石宗的杂役和底层散修换东西的地方。不受宗门庇护,只认灵石和命。执事周活着的时候,每月去外坊换一次血气丹。那里有条活路。对现在浑身没有一块像样灵气的沈彻来说,是唯一能靠近修仙界的地方。
他把铁片塞进嘴里,重新含住。站起身,朝东北方看。那边没有火光,没有山。只有一片黑沉沉的野林子,月亮照不进去。
沈彻从尸坑里拽出一根腿骨,掰成两截,当拐杖。一瘸一拐走进野林子。
风吹过来,草叶翻了一片。月亮被云遮了一下。乱葬岗上的野草,有些在动。仔细看,是风。
沈彻没回头。
他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野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乱石滩。乱石滩上散着几具白骨,被露水浸得发黑。更远处,是一堵低矮的灰墙,墙后面有几缕炊烟,和十几道薄薄的灵气。不多。但比搜山的那些,差得远。
沈彻靠在最后一棵树后面。天光从肩膀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在乱石上。他擦了擦脸上的泥,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开裂,沾满血和土。不是一双能活长久的手。
他把拐杖扔了,挺直了腰。怀里没有东西,嘴里还剩一块铁片。他朝那堵灰墙走过去。
灰墙外,一块木牌斜插在土里。上面刻着三个字:黑石坊。
沈彻停了一息,抬脚迈进去。
墙内,一个驼背老人坐在石头后面,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新来的?”
沈彻点头。
“哪来的?”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老人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嘴黑黄牙。
“巧了。这儿也是死人堆。进去吧,别挡门口。”
沈彻走进去。灰墙后面是一条泥路。路两边坐满了人。断手的,瞎眼的,瘦成骨架的。有人面前摆着破碗,有人面前摆着用油纸包好的药丸。再往里,几个穿灰衫的人坐成一排,气息比旁人厚实。他们闭着眼,没人说话。
沈彻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太阳从灰墙外斜进来,照不到他。他把嘴里的铁片吐到掌心。铁片已经薄了,边缘起了细密的黑线。他握着铁片,闭上眼睛。
先活过今天。再想怎么吃人。
什么东西撞在他腿上。
沈彻睁开眼。一个半大孩子倒在他脚边。瘦得肋骨根根可见,脸被打肿了半边,鼻血从嘴角流下来,混着泥。
两个散修站在几步外,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伸脚要踹。
沈彻没动。
那孩子先动了。他连滚带爬地从沈彻脚边翻过去,躲到沈彻身后,缩成一团。散修走到沈彻面前,低头看了看。沈彻也看着他。
散修走了。
那孩子缩在沈彻身后,小声说:“我叫小满。”
沈彻没回头。
“谢谢。”
“我没帮你。”
“我知道。”小满吸了吸鼻子,“但那人怕你。”
沈彻把铁片塞回嘴里。没说话。
小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抱紧膝盖。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不敢走,也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