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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7 08:11:09

公司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公司门一开,迎面就是“远晴科技”的形象墙。“远”是他的名字,“晴”是她的名字。苏晚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以后要是做成了,这名字就是证据——证明是两个傻瓜一起干傻事干出来的。”

入门左手边是一面长长的照片墙,一张张照片顺着走廊铺开,像一本摊开的相册,每一张都是他生命中极其深刻的回忆。

这张照片是三个人在清北大学旁边的出租屋里拍的。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工作室,连名字都没有。陆远拿了学校创业比赛的头奖,和苏晚晴、还有他的大学学弟兼徒弟陈磊。三个人挤在一张破沙发上,沙发坐垫塌了一个角,坐着坐着就会往下滑。他们对着镜头比剪刀手,背景是挂满白板的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架构图。

这张照片是在秦省长安市的出租屋里,那年冬至,程序第一次跑通了,苏晚晴买了虾仁,包的三鲜馅水饺。自拍的照片里,他们一人拿着筷子夹了一只,碰在一起,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夺目。

这张照片是城郊废弃电子厂的厂房,空荡荡的厂区,墙上还留着上个公司的标语——“质量是生命”,斑驳得只能看见“质量命”三个字。在出租屋里POC跑通只是起点,想要自主设计硬件、大批量试制工程样机,出租屋的供电、防静电、空间条件完全不达标。

苏晚晴什么都没说,只是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

远晴科技注册成立了。陆远不知道她查了多少网站,跑了多少地方,只是看到了她被寒风皴裂的脸颊,以及一份厂房租赁协议。

600平米的厂房,一个月只有7000块钱,一平米连12块钱都不到。陆远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他只知道这间厂房租金每月七千,比科技园便宜了五倍,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能变成测试设备。

这几张照片是在厂房里,十几名员工热火朝天的工作场景。有办公研发区的工位、服务器集群、绘图调试电脑;有硬件调试实验室的示波器、电源、信号分析仪、高低温试验箱;有样机试制组装区的简易组装工作台、物料货架、老化拷机工位;有仓储区的货架;还有街边烤肉摊上的一堆九度啤酒瓶……

这张照片是苏晚晴在项目路演的讲台上。她穿着蓝色的印有“远晴”LOGO的衬衣,一只手里拿着信号笔,另一只手举着话筒,落落大方。其实没有人知道,这个印有“远晴”LOGO的衣服,她只做了一件,是让淘宝的厂家给打的样品。

这张照片是他们拿到第一笔投资的那个下午。三千万,天使轮。钱到账那天他们在厂房的小厨房里煮了一锅火锅,买最便宜的那种锅底料,肉片只有一盒,剩下全是白菜和豆腐。苏晚晴拍了那张照片,火锅冒着热气,筷子举在镜头前,谁的脸都没拍清楚,但所有人的手都是举起来的。

这张照片是在搬进写字楼的第一天,大家在热火朝天的打扫卫生,给形象墙上贴公司的LOGO。广告公司说他们的工人一天400,贴这个LOGO得两个人才能干。所以,这得让陆总自己贴。照片上的陆总,站在一个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打过广告胶的PVC,正在往墙上的字模里按。

这张照片是第一次项目发布会的合影。借了朋友的场地,来了六个人——三个是投资人带来的媒体朋友,两个是走错门的,还有一个是保洁阿姨,站在门口听了一半不好意思走。那张照片里苏晚晴站在最边上,笑得不太自然。她事后跟陆远说,她当时在想:如果今天来的不是这几个人,而是一百个人,她会说什么。

再往后,照片的间隔越来越短。团队扩建到三十人的聚餐——在写字楼楼下的大排档,三张桌子拼在一起,烤串堆了两层。第五十个人的时候换到了真正的餐厅,能摆五桌,还有人提前离席回去改代码。陆远记得那天晚上老周喝多了,爬上椅子说要给大家唱一首《海阔天空》,才唱了两句眼眶就红了。

最新的一张是全公司合影。五十六个人站在公司logo前面,狭窄的通道里,员工层层叠叠,但是笑得阳光灿烂。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是秋天,午后的阳光刚好透过窗户照在logo上,陆远站在C位,被挤在他旁边的老周顶得站不稳。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其实在笑老周,但拍出来看起来像是对着所有人笑。苏晚晴站在陆远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那件衬衫陆远认得,是搬到写字楼之后,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买的,一直穿到现在。她拉着陆远的胳膊,安静地笑着。

……

陆远按了按钝痛的心,公司是五十六个人的心血,而这五十六人中,付出最多的还是苏晚晴,没有她,就没有公司的今天,但是,为什么?她要把公司的核心出卖给东瀛?

陆远在照片墙前站了一会儿,没敢往深了看。他收回目光,进了办公室。

他拿过来财务给他整理的账目,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比他当年审代码还仔细。现在A轮那三千万,账上余下的,勉强够把五十多人的工资结清。至于那三千万投资人的钱,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长长出了一口气。

和这批员工不分昼夜、不分尊卑的三年相处,大家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描述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没有一个员工提出异议,大家都是不舍的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一一和陆远拥别,红着眼框轻声的说声“保重”,再静静的转身离开。

晚约了一个小时的投资人只在会议室里坐了10分钟,盯着陆远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胡茬看了10分钟,一句话没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离开了。

陆远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候的“对不起”显得极其苍白。

他坐在旋转老板椅上,看着窗外高新区的灯火,一条条向远处烧过去,烧到城市边缘就暗了,暗到群山重重叠叠的轮廓里去。长安的南边,被一圈山环着。夜里看不真切,只一片深深浅浅的黑,压在地平线上。

窗外,一缕晨光,正从东边那片山的山脊上,一寸一寸地升了起来,也照亮了桌上那满缸的烟蒂。

南边的群山,渐渐明晰起来。

他知道,那片山脉叫做终南山——那道横亘城南的巨大灰黑色脊梁,是秦岭的核心山脉。秦岭也是秦省的重要战略屏障,古籍里说,这便是华国三条龙脉的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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