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苏晚晴租的那套房子在城南,离公司不太远,是一套60平米的loft,一层做研发,二层居住。后来公司搬到写字楼里之后,就很少在家做研发了,一楼的餐桌就从工作台重新变回了餐桌。
换了拖鞋,移步到二楼,杂乱的床铺旁边,唯一还算整洁的,是苏晚晴的小书桌。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床铺没人收拾,只有她的小书桌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整洁。
陆远在桌旁坐下,桌上的一本《周易参同契》映入眼帘。这是她最常翻阅的一本书,纸张都有些卷边。
他翻着书页,眼睛却是漫无焦距,脑海中浮现的,是七年前的一帧帧画面。
那年他大一。
清北大学的图书馆,一楼东区,计算机类书架。陆远靠着书架翻一本新到的计算机期刊。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啪”的一声——一摞书从一个人怀里滑落。
陆远抬头。
一个女生站在几步之外,左手拿着水杯,右手拿的手机,胳膊里夹的一摞书已经滑落到地上,她正举着水杯和手机不知所措,好像在思考是该放下水杯还是该放下手机去捡书。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斜襟盘扣上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下面坠着一枚颜色温润的玉佩——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陆远弯腰帮她捡起那摞书,问,“你坐哪里?我帮你拿过去。”
她感激地笑了一下,道了谢。
放书的时候,陆远看到了最上面那本书的书名《周易参同契》。
他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书感觉好深奥?”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眼睛弯弯的。
“是挺难的。”她说,“需要拿时间来磨。”
“那你为什么看它?”
“因为……”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简单的说法,“因为它讲的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我觉得搞懂了它,就能搞懂很多事情。”
“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陆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有点意思。“比如呢?”
女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感兴趣还是随口一问。她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比如呢,你是学什么的?”
“计算机。”
“计算机对吧。”她点了点头,“我学的新闻专业。但并不妨碍我和你探讨探讨计算机。你知道计算机的最底层是什么吗?”
“二进制。零和一。”
“对。零和一,开和关,阴和阳——周易最核心的东西也是这两个。阴阳。”
陆远来了兴致,把期刊放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拿起笔,画了一个阳爻,一个阴爻,在阳爻下写了一个0,在阴爻下写了一个1。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随着她的话,纸上的符号越来越多,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各种组合。
“你看,你研究的零和一,和阴阳是不是一样的?”
“确实很神奇,但这不一样。”他说,“计算机的零和一是逻辑,是确定的——要么是零要么是一,没有中间状态。你说的阴阳,据我所知,它好像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说对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阴阳不是非黑即白。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物极必反。就像你写程序,单一函数负载拉满会崩溃重启;地气淤积到极致,山川也会生出灾变,这便是物极必反的道理。天、地、人身,共用一套平衡法则,好比同一内核跑两套不同程序。”
陆远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这个呢?”他指了指书封面上的“参同契”三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参是参合、参照;同指贯通;契是契合。参,也通‘三’,代表易理、黄老修身、丹道火候三样;‘同’是底层规律相通;‘契’是彼此契合印证。这本书说白了就是讲:天地、人身、炼丹,用的是同一套阴阳运转法则,可以互相推演对照。”
“你是说,天、地、人——”
“——是同一个系统。”她接上了他的话。“就好像你写一个操作系统,底层是同一个内核,上面跑不同的应用。表面看起来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同一套。”
陆远沉默了几秒钟。一个学新闻的女生,用操作系统的比喻给他讲《周易参同契》,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你研究这个有多久了?”他问。
“这本书吗?大概也只有两个月。但《易经》这个体系本身的话……从小就开始接触了。”
“家里人教的?”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玉佩。
“我爸教的。”她说,“他以前是一名新闻记者,经常在全国各地游历,喜欢各种杂学。我从小就跟他耳闻目染,学习了一些基础的东西,但没有真正深入的当学问去研究。真正开始系统研究,不过最近这半年时间。”
“我很羡慕你呀,”陆远说,“有人教你喜欢的学问,真幸福。”
“不会再有人教我了。”她神情黯然,“我父亲在我高考结束后就失踪了。”
“对不起对不起,”陆远有点慌,“我不知道,引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都过去了,现在都没有之前那么难过了。”
看着女孩那通红的双目,陆远的心里不由有一股钝痛。
“别难过,其实,我可能,比你还更惨一点。”陆远试图讲点自己的经历,好像这样可以让她心里更平衡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擅长讲自己的事,尤其是这些——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的陌生人,他反而觉得能说出口。
“我母亲在我高二那年生病走了。”他说,“在此之前我是跟我妈两个人过的。我爸是军人,我三岁那年他执行任务再也没回来。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十七岁,然后她也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已经被消化完了的事情。但苏晚晴注意到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窗外,只是悬在半空中。
“你别难过了。”她的声音很轻。
“本来父亲的抚恤金有不少,给母亲治病肯定是够的,她死活不愿意再治了。”他语气很轻,但是,明显的已经不再平静,“她怕,怕她把钱耗尽了,我再没有了保障。所以瞒着我,她自己终止了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