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刚才说——比我惨——”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没有比我惨。你只是跟我一样。”
陆远抬头看她。
“你的母亲很爱你。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听说是生我时难产去世的。我的老家在秦省的陈仓县，小时候在农村很偏僻的山村，没有条件去城里医院待产，那时候人都是在家自己生。等发现难产时，再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也不再平静，“听父亲说，母亲在最后的时刻，嘴里一直喊着，别管我，保住我的孩子。所以，虽然我没见过她，我知道，她也是爱我的。”
陆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那咱们还是老乡，我也是秦省的，只不过你在西府，我在东府。我的老家是秦省的华阳县。”他想让气氛变得不那么低沉。
“能在清北遇老乡，两眼泪汪汪。这场景真贴合。”她用力的抽了抽鼻子，长吐了一口气，俏皮一笑，伸出右手，“老乡，认识一下，新闻传媒学院，苏晚晴。”
“老乡好。计算机学院，陆远。”他问，“你是怎么开始研究周易的呢？”
“这要从我父亲开始讲起了。我父亲是一名新闻记者，平时任务很重，不常在家。小时候我在爷爷奶奶跟前长大，父亲每周末回来陪我两天。直到我上小学，爷爷奶奶相继去世，父亲在县城买了一套小房子，让我在县城上学。”她说，“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还是每周周末才能见到父亲，平时吃住都在学校。”
“那你觉得你父亲是一个好父亲吗？”陆远问。
“他是一个好父亲。我知道他在努力的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父亲。我在他的房间书柜上看到有这方面的书，还有一些烹饪教材。他在努力的学习做好每一道菜，虽然，其实他做的真不如我做的好吃，可能是这方面的天赋确实不行。”她的嘴唇不由弯了弯，“我每次夸他做饭好吃时，他尾巴都会翘上天。”
“他的学识很渊博，古今中外，天文地理，风土人情，都很精通。我经常说他是一个移动的百科全书。”她的语气很骄傲，“每个周末，是我最期待的时间。因为，无论他有多忙，周末都会雷打不动的陪我。陪我吃，陪我玩，给我讲知识。这里面，就有《周易》。我印象很深，第一次接触《周易》，是我7岁那年的暑假，我想用他电脑玩游戏，他让我背一段口诀，背过了才让我玩。”
“什么口诀？”陆远很好奇。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苏晚晴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把刚才画二进制时的八卦符号圈起来。
“真是神奇，之前听说过《周易》，觉得太神秘，也太难，就从来没有接触过。你真是家学渊源，从7岁就开始学了，堪称学富五车。”陆远笑着说。
“也没有那么神秘。你看这八卦的八个符号，其实就是一家八口人，父母生了三男三女，在一起生活着。”苏晚晴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乾是父亲，坤是母亲，震是大儿子，坎是二儿子，艮是小儿子。巽是大女儿，离是二女儿，兑是小女儿。长子要继承家业，居东宫，古代称东宫太子；小女儿最受宠爱，就跟着父母，在父母中间……”
“原来这么简单，你这么一讲，我豁然开朗。论家学，我可比不上你。我母亲文化程度不高，她只教会我如何去爱一个人。父亲走后，她教给我最多的是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因为她的父亲也是烈士，她的母亲独自抚养她长大。可能是从小受家庭的影响，她也嫁给了一名军人，然后，就像是宿命一样，走了一条相同的路。”
“她爱我的父亲，以及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生命。”陆远终于忍不住了，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苏晚晴抽出纸巾递给他，“别难过了，都过去了。人说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有时候想想，真的有道理。”
陆远擦了擦眼泪，继续听她说。
“高考结束那几天，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我知道，我考得不错，上清北没有问题。父亲非常开心，从我高考结束开始，他啥也不干，整天陪着我。带我去长安看大雁塔，逛大唐芙蓉园，去临潼看兵马俑，看长恨歌。坐了华山的缆车，看了日出。6月18日，是我的生日。那一天，是我最开心的日子。父亲带我去吃880元一位的西餐，喝了一瓶一千多块钱的红酒，吃了680块钱的蛋糕。她还送了我一个生日礼物。”苏晚晴双手托起脖子下挂的玉佩，“他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珍贵无比，我成年了，有资格佩戴了，就郑重的交给了我。这玉佩本有一对，他有一只，给了我一只。”
“这玉佩真漂亮。”陆远听说是传家宝，也没敢碰，远远看着：“我不懂玉，但是看这材质，有光华内蕴；看这雕工，上面的龙纹栩栩如生，八卦图案都刻的这么好看，感觉一看能让人陷进去。”
“那是，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念想。第二天，父亲带我去了银行，给我办了一张副卡，和他的卡共享，说我随时可以取他所有的钱。他说，我18岁了，已经成年了，已经是大姑娘了，这些年一直非常自立，相信我可以自己掌控财富了，相信我以后会更优秀。”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瞬间淌湿了桌上的一沓草纸。
“我觉得我不是优秀，我是太傻太傻，我还沉浸在被父亲夸奖的喜悦里，我以为那是我成年的礼物，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是在和我告别。”她哽咽着说，“直到第二天，我睁开眼睛，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手机关机，再也联系不上。”
“单位怎么说的？单位没有派他出差吗？”陆远问。
“我去他单位问了才知道，他在三年前就被单位开除了。一个好心的阿姨悄悄给我说，我父亲是因为报道秦岭违建的事情得罪了人。我都不知道他这三年都在干啥，靠什么赚钱养我。我啥也不知道。”她有点情绪失控，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陆远看着她一耸一耸的脊背，心里那阵钝痛又涌上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我报案了，警察也找不到他。”她缓缓道，“你是没有了希望，这是短痛。我是还有一线希望，派出所只做了失踪人员信息登记，我还有希望他还活着，他有一天还会回来，每天都在想，每晚都在想。这是长痛。”良久，她缓了过来，“你说，是不是长痛不如短痛？”
“你真坚强。”陆远由衷的赞叹，“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耽误学习，还能正常来清北上学。”
“当人生有了目标，事情都会变得简单了，因为你除了目标，别的都不想了，学习当然就会心无旁骛。我相信你也一样坚强，要不然，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情，还能考上清北，我也很佩服你。”苏晚晴说，“我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我也要当新闻记者，我想知道我父亲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第二个，我为什么要研究《周易》，因为我想知道当我研究到一定程度，是不是可以用它来推演出我父亲的下落。”
“懂得《周易》的人应该有好多吧？我听说有些大师很厉害，你没有想过去找高人算一算吗？”陆远问道。
“这事没法找别人。首先，如果别人要害他，他一个大人都防不住，我一个小女孩，去了就是送死。”苏晚晴很理智，“其次，要找高人来算，我不信任任何人，江湖上的骗子太多，我怕一次次给我希望，再一次次失望。这门学问，如果我自己没有亲自验证，我也不会相信我自己的结论。”
“我想和你一起学。”陆远肃然起敬。
“荣幸至极，我的老乡。”苏晚晴伸出手，两个人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