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真的经不起盘算。
七年光阴,恍如一瞬。
大学四年,三年的创业,感觉两个小时的电影也无法承载这份厚重。
陆远和苏晚晴从第一天在图书馆认识,就在一起了。
每天早上一起在操场跑操。
每天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
每天晚上一起在图书馆学习。
清北校园,西单,故宫,八达岭……都有他们在一起的身影。
没有人跟对方说,我们在一起吧。
没有人会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去。
他们就像彼此的一束光,照亮在对方的心里。一晃,便是七年。
他们在暑假一起去陆远的老家华阳县城的家里,打扫卫生,买菜做饭,住几天。一起回农村老宅,去他父母的坟头祭拜。一起在陆远的客厅里,给父母的遗像上香。
他们在寒假一起去苏晚晴老家陈仓县城的家里,采办年货,张灯结彩,放烟花,开开心心地过年。也会一起去乡下苏晚晴爷爷奶奶的坟头祭拜。旁边她母亲的坟头墓碑上,是她父亲亲手题刻的联语:
贤妻王雅婷之墓
平生和善,临危舍身,一意存孤幼
相隔山海,思念未歇,余生托稚苗
愚夫苏辰 泣立
……
第三年的时候,陆远拿了学校创业比赛的头奖,有了一个自己的小工作室,开始着手研发一款量子芯片。他主攻技术,苏晚晴协助收集相关资料。
第四年的时候,他们毕业了。
陆远问苏晚晴,“你人生的两个目标之一,不是要做一名新闻记者吗?为什么要放弃咱们省台的offer呢?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苏晚晴笑着说,“你猜?”
陆远笑了笑,“你猜我猜不猜?”
“不和你开玩笑了,其实我是起了一卦。”她正色道,“我当时起了一卦,占问是否入职省台记者岗,结果是第四十七卦,泽水困。”
“困卦的彖辞说,困,刚掩也。阳刚之志被外在体制、规章、人际格局遮蔽。岗位安稳体面,看似理想,实则条条框框捆绑行动;想要私下探寻我父亲的线索,会处处受限,难以向外奔走调查。”她边思考边说,“困卦的卦辞中还有一句话,叫有言不信,表达出的意思是身处体制环境,很多心事、疑问不能言说;即便想要打听当年内幕,无人敢接应,倾诉亦难以取信于人。所以,这份工作能提供安稳生活,却是困住身躯,阻滞追寻本心之路。守在这里,温饱无忧;想要追查我父亲踪迹则寸步难行。”
陆远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嘴,自嘲一笑,比了大拇指:“你的成就,你的执着,你的进步,真的是令人拍马难及。”
陆远在心里说,既然不想被“困”,我来给你自由。
然后,陆远也推掉了待遇颇高的正式工作,开始自主创业。
他们在秦省的省会长安市租了一个loft公寓,面积不大,只有60平米,但是有两层,物业只按一层面积收费,性价比不错。一层做工作室,继续做技术研发;二层当作住处,地方不大,但是温馨。
第五年,程序跑通了,项目启动,需要场地、设备、团队。陆远把自己的资产统计了一下,父亲的抚恤金,母亲留下的钱,学校的奖学金,大赛的奖金,满打满算只剩下10万元的存款。
相较之下,苏晚晴宽裕许多。父亲原来给她开通的亲情副卡,还有68万的余额,这些年,她的奖学金足够生活所需,那笔钱从来没有动用过。
陆远知道,她不想动这笔钱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这张卡里的余额产生变化,那就是她父亲尚且在世的信号。她怕她如果动了,就记不清了,心里仅存的期待就会消散。这笔钱,是她的父亲留给她的念想之一。
还有一个念想,是她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从陆远认识她到现在,从未离身。这枚玉佩是她生日那天,她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父亲说,这枚玉佩非常珍贵,让她不要离身,经常佩戴,可以平心静气,安养神魂。陆远估计,这些年她的情绪稳定,没有像别的孩子遇事惊慌失措,寻死觅活,估计和这枚玉佩有很大的关系。
陆远还知道她有一个习惯,每天都会看手机上银行短信提示,尽管除了每月21号的利息到账,数字就从来没有变过,但她这个习惯仿佛已经融入骨髓。陆远心里清楚,她是想知道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人动过这笔钱。
然后,她取出了这笔钱,给了陆远。
然后,有了厂房,有了“远晴科技有限公司”。
再然后,老周来了。老周是首席工程师,在陆远大学期间,因为学术上的事情有了交集。听到陆远创业,从鹏省大公司辞职,放弃了五十万年薪,来长安拿一万二的月薪。
陈磊来了。他是陆远大学的学弟,陆远也是他的半个先生。
再然后,公司陆陆续续招了十几个人。
第六年,苏晚晴成功的在一次项目路演上拿到了A轮投资,三千万。
公司从厂房搬到了写字楼里,员工也增加到了现在的56人。
第七年,那天晚上,终于,研发进入了一个新的里程碑。
七年的岁月,如同电影画面,从陆远的脑海中一帧帧的掠过。
……
那天,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三,她做了一桌好菜,陆远打开了一瓶珍藏的白酒。酒杯碰在一起,无言,对视,一饮而尽。
那天,夜色已深,酒意渐散。
苏晚晴把头枕在陆远的胳膊上,习惯性的拿起手机,看银行的短信余额。虽然钱已经花没了,但习惯就是习惯。
余额依旧没有变化。
陆远心疼的看着苏晚晴,赶紧转移话题,“早点睡吧,这几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先把B轮融资拿到!”
苏晚晴叹了口气,准备放下手机,关灯睡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从睡衣领口拽出玉佩,用手握住,开始冥想。
自从五年前过年时,在陈仓家里的书架上,翻出来父亲的一本书《黄庭内景浅释》,她就开始练习冥想,颇有成效。每次心烦意乱时,握着玉佩,总能静下心来。
但是不知道为何今天,一直无法入定。手中的玉佩微微发烫,她索性坐了起来,开灯拿起手机再看了一眼。
手机上,一条陌生乱码号码发来短信映入眼帘。
“如遇生死难题,去终南山找寻常居。”
苏晚晴腾的一下坐了起来,瞬间泪如雨下,举着手机语无伦次:“是他,是他,我爸,他,他还活着……”
陆远问,“你确定是你爸发的短信吗?”
“我确定。你记不记得,我家客厅挂了一幅字,上面写着‘道在寻常处’?”
“那我当然记得,那幅字写得那么苍劲有力,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那幅字的落款处,上面写着某某年某某月于寻常居?”
“那我倒没有注意。”陆远不好意思承认,其实是认不出来那写的啥。
“这肯定是我爸。没有问题。你快帮我看看,这个号码是一个乱码,就不是电话号码,他是怎么发的?”
“显示号码是伪装出来的,随便改的,靠这个什么都查不出来。”陆远起身,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啪啪作响,“理论上,跨国短信的网关路由记录会留存一段时间。我用了一些非常规方法,绕开正常调档流程,拿到了网关侧的返回信令日志。”
屏幕数据流飞速滚动,没过几分钟,他停下动作。“找到了。这条短信经由东瀛运营商国际关口接入国内网络。”
苏晚晴心头一紧:“会不会有人拿东瀛服务器当幌子,故意误导我?”
陆远摇了摇头,“如果是黑客用网络网关跳板群发,报文会有平台接口特征。但这条信令记录很干净,就是实体手机SIM卡直接发出的信号。你父亲应该不精通网络技术,没有能力搭建多层中转跳板。大概率就是他人在东瀛,拿当地手机卡发的消息,仅仅隐藏了显示号码,仅此而已。”
苏晚晴盯着那短短一行文字,眼眶发红:“七年了,原来他一直在东瀛。”
“寻常居是一个什么地方?”陆远看向她,“终南山离咱们不远,要不要咱们先去找一下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