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炼三千年,这个技能点早就点满了。从上古凶兽的巢穴里跑过,从天帝的宴席上溜过,连西王母的蟠桃园我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走过三颗桃子。可此刻,我堂堂涂山帝姬,被一个“凡人”堵在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墨尘不紧不慢地直起身。他本就生得高,从前病恹恹地歪在榻上还不觉得,此刻站直了,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衬出几分冷意。
“买菜。”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笑话,抬手撩起我包袱一角,露出一截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九尾鞭,“夫人买菜,还带着仙器?”
我下意识一把捂住包袱,干笑两声:“防……防身?你不知道,凡间的菜市场乱得很,讨价还价的时候容易打起来。”
“是吗。”他垂眼看我,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夫人买完菜打算去哪儿?回天上?”
“……”
他把“回天上”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不对,太不对了。我嫁进太傅府这三天,沈墨尘的表现堪称完美——病弱、温柔、寡言少语,连喝药都要我喂,怎么今天突然像换了个人?
我脑中飞速运转,三千年道行让我在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涂山狐族天生对气息敏感,我渡情劫虽然封了七成修为,但本能还在。眼前这人身上传来的威压,哪里是什么病秧子?那分明是上古神族才有的、浩瀚如渊海的灵力波动。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就抵上了墙。
沈墨尘没有拦我,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像一只受惊的狐狸一样贴墙根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覆在我身上,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沈、沈墨尘,”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一些,“你先冷静一下,我觉得我们可以谈谈。”
“哦?谈什么?”他微微偏头,神色甚至有几分温和,“谈你是如何把我们的婚约忘得一干二净,在凡间另嫁他人?”
我急了:“我没另嫁他人!我嫁的就是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沈墨尘眼底的笑意终于蔓延开来,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自己钻进笼子里的、心满意足的神情。他上前一步,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我完全动弹不得。
“很好,”他低声说,嗓音里裹着三百年漫长等待后的愉悦,“夫人既然认了这门亲事,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等等,你容我缓缓……”我脑仁嗡嗡作响,三千年顺风顺水的修炼生涯在这一刻全面崩塌,“你是天界战神?那个跟我有婚约的、闭关万年的未婚夫?”
“正是。”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明明封了修为、变了容貌!”
沈墨尘低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他的眉心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印记,形状像是一弯残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果然,被衣裳遮住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也浮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正微微发烫。
“魂契。”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当年你出生时,涂山便与本君定下了这门亲事。魂契一成,便绑定了三魂七魄。你以为封了修为变了容貌就能瞒过去?”
“……”我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那你既然认出我了,这三天为什么一直装病?”
沈墨尘闻言,忽然顿了顿。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神情竟有几分无辜,仿佛我才是那个欺负人的恶霸。
“因为,”他慢慢开口,“本君想看看,你会不会好好待我。”
我:“……”
“三百年前你被踹下凡间历情劫,本君便从闭关中醒来,想来看看你。结果一看便知,你被安排了姻缘劫,势必要在凡间走一遭婚嫁。”他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本君心想,与其让你嫁给哪个不知所谓的凡人,不如本君亲自来做这个凡人。”
“所以你就伪造了个太傅病秧子的身份?”
“也不算伪造,”他理所当然地说,“本君捏了个凡人化身,把大半神力封了,专程来陪你历劫。谁知道你——”
他忽然住了口。
我警觉地看着他。
“谁知道我什么?”
沈墨尘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隐忍了三百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意。
“谁知道你下凡第二天就被人盯上了。”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是三九天的寒风刮过耳畔,“城东那个卖桂花糕的,给你多包了两块,你说他心地善良,对他笑了三次。”
我目瞪口呆:“那是个人间老伯!都六十多了!”
“城南那个算命先生,给你批了八个字的命格,你说他准,又对他笑了。”
“那是……”我绝望地捂住脸,“那本来就是涂山在凡间的眼线,我认出他是自己人才笑的!”
沈墨尘充耳不闻,声音越发低沉:“还有城西那个——”
“好了好了好了!”我连声打断他,感觉再不阻止,他能把这三百年间凡间所有跟我说过话的男性都给我报一遍,“所以你就憋了三天,故意装病,想看我怎么做?”
“嗯。”
“那……”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现在为什么又不装了?”
沈墨尘抬起眼来。
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我慌张失措的模样。沉默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那点委屈终于藏不住了。
“因为你要跑了。”
他垂下眼帘,手指松开我的下巴,却又在下一秒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极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化成烟飞走似的。
“司瑶,”他说,“我等你三百年,等到你在凡间嫁我。这三天我日日装病躺在榻上,看着你给我喂药、替我掖被角、夜里守在我床边睡着,我就想——原来她是会好好待我的。”
“那你——”
“可你只待了三天就要跑。”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汹涌了三百年的情绪。那是一个上古战神放下所有骄傲和尊荣,捏造凡人的肉身、隐藏神族的印记,只为了光明正大地嫁给一个人。
不对,是娶一个人。
我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千年了,我在涂山修炼、打架、称王称霸,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就像我是一颗糖,他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含在嘴里了,却发现糖自己长了腿要跑。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心口发烫,像是被他的魂契烙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来安抚这位明显醋劲不小的上神大人,沈墨尘却先开了口。
“所以,”他收起了方才所有的委屈和酸意,重新变回那个运筹帷幄的战神大人,嘴角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从现在开始,夫人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为夫身边,把这趟情劫渡完吧。”
“你……”
“魂契已成,你跑不掉的。”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呼吸交缠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三百年的账,我们慢慢算。”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说他在凡间等了我三百年——可天界的时间流速与凡间不同。他在人间三百年的守候,换算成天上的时间,不过短短数月。堂堂天界战神,竟连这几个月都等不及,不惜捏造凡胎肉身,只为陪我走这一趟姻缘。
这哪里是什么上古神祇,这分明是个死心眼。
晚风穿过墙头,吹落了几瓣梨花。花瓣落在沈墨尘的肩头,又落在我的发间。他垂眼看着我,眼底的神色温柔又危险,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只容我一人坠入的海。
我忽然不那么想跑了。
当然——这话绝不能告诉他。涂山帝姬的面子还是要的。
“沈墨尘,”我扬起下巴,努力在仅剩的一点气势上做最后的挣扎,“就算你是战神,也不能不讲道理。当初把我嫁给你的可是我师尊,你有本事找他理论去。”
“已经找过了。”
“什么?”
“三百年前,你师尊把你踹下凡间之后,”沈墨尘漫不经心地说,“本君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喝茶。”
“……”
“他主动说要安排你嫁给我,以作赔礼。”沈墨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话,“所以夫人,你这场姻缘,从一开始就是我安排的。”
我彻底无话可说。
完了,全完了。从师尊到夫婿,没有一个是站在我这边的。我堂堂涂山帝姬,修炼三千年,到头来竟是被自己人联手卖了。
沈墨尘牵着我的手往回走,步伐从容,完全不像一个“被冲喜”的病秧子。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夫人。”
“……干什么?”
“你方才说去买菜,为夫想了想,明早确实想吃你亲手做的。”
“你想得美。”
“那为夫来做。”
“……”我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会做饭?战神还会做饭?”
“为你学的。”他侧过头来看我,眼底漾开一点笑意,“这三百年,把凡间的事都学了一遍。想着你来了,总能用得上。”
我哑然。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几声犬吠和依稀的人语。太傅府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红光映在沈墨尘脸上,将他面容的轮廓染得温暖又柔和。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从容又笃定,仿佛这条路他独自走过了很多很多遍,如今终于等到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我想挣开他的手,想了想,又算了。
……反正魂契也解不掉,就当是为了顺利渡劫吧。
绝对不是因为他的手指修长温暖,握住我的时候,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绝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