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饭香馋醒的。
涂山狐狸天生嗜吃,三千年来我吃遍六界珍馐,嘴巴早就养刁了。可这股香味实在太霸道,带着烟火气里难得一见的灵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了件外衫就往厨房跑。
太傅府的厨房不大,推开门就看见沈墨尘站在灶台前。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灶火映在他脸上,将他过分锋利的轮廓衬出几分烟火气。
他正在煎鱼。
一条肥美的鲈鱼在锅里滋滋冒油,两面煎得金黄酥脆,旁边小锅里煨着白玉豆腐汤,案板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我扒着门框,口水差点流下来。
“醒了?”沈墨尘头也没回,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去洗漱,马上就好。”
“你……你真的会做饭。”我震惊地看着他娴熟地颠勺翻鱼,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神祇。
沈墨尘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晨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落进来,落在他眉眼间,将他眼底的温柔照得分明。
“我说了,为你学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我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我飞快地转身去洗漱,以掩饰耳尖上可疑的热度。
等我把一切收拾妥当,饭菜已经摆满了小院的石桌。鲈鱼煎得外酥里嫩,豆腐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连最普通的青菜都炒得脆嫩爽口。我吃了一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味道……怎么和涂山的口味这么像?”
涂山地处南方,饮食偏甜偏鲜,和凡间京城的口味截然不同。可沈墨尘做的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了我的味蕾上,连豆腐汤里放的紫苏叶都是我在涂山最爱吃的。
沈墨尘替我盛了一碗汤,不紧不慢地说:“我去过涂山。”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等你下凡的时候。”他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在涂山住了三日,问了你身边的丫鬟,把你的口味都记下了。”
我端着汤碗的手一顿。
三百年前。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天界处理军务,不是去拜见天帝,而是跑到涂山去住了三天,只为了问清楚我爱吃什么。
“……你是不是傻?”
这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气氛不对。沈墨尘慢慢抬起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凉——温和里藏着危险,像是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
“夫人,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真聪明。”我面不改色地改口,低头猛扒饭。
沈墨尘轻笑一声,没再追究。
这一顿早饭吃得我心满意足。涂山帝姬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这顿家常便饭却让我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大概是人间烟火气足,连灵气都格外温厚。
饭后我靠在椅背上消食,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对了,我有个问题。”
“嗯?”
“你说你捏了个凡人的化身,封了大半神力来陪我渡劫。”我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那我这情劫,到底要怎么才算渡完?”
按照天界的规矩,下凡历劫要历经完整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才算完。可现在我嫁的这个“凡人”根本就是假的,我上哪儿体验这些去?
沈墨尘放下茶杯,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很简单,待你真心爱上我,情劫便算渡完。”
“……”我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我得爱上你,然后你——”
“然后我会‘死’。”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凡人寿命有限,我会以凡人的方式离开人世。届时你痛失所爱,爱别离、求不得,一应俱全,情劫自然圆满。”
“你疯了?”
我霍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瞪着他,胸口的无名火一下子蹿上来,烧得我眼眶发酸。
“你让我爱上你,然后你去死?沈墨尘,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沉静如水。
“司瑶,这是你的劫,也是我的。”
“我不管!”我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扬起来,“我自己的劫我自己渡,不用你拿命来陪!”
小院里安静了一瞬。
晨风穿过梨树,吹落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头。沈墨尘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太复杂,我看不太懂。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司瑶,情劫若不渡完,你会魂飞魄散。”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天规无情,历劫失败的仙者,要么修为尽废沦为凡人,要么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你的师尊就是算到这一劫凶险,才求我出手。”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三千年没哭过的涂山帝姬,为了一顿早饭和一个疯子的荒唐计划,居然掉了金豆子。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我别过脸去,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恶狠狠地说:“那也不许你死。”
“凡人化身本就只有数十载寿命,”他笑了一下,“夫人就当是为夫体弱多病,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不许。”
“司瑶——”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拽得低下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墨尘,你给我听好了,我司瑶修炼三千年,从来不信命。天规又怎样?情劫又怎样?我一定会找到两全的办法。”
我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敢随随便便去死,我就——我就把你的神魂收进锁妖塔,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说得又狠又绝,配上我红着眼眶的样子,大概没什么威慑力。
沈墨尘怔怔地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移过院墙,久到我揪着他衣襟的手都有些酸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笑,也不是意味深长的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心底的笑。
那笑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了万年的战神,倒像一个少年。
“好。”他握住我揪在他衣襟上的手,轻轻包裹进掌心,“夫人都这么说了,为夫自然遵命。”
“你最好是真的遵命。”
“真的。”他垂眼看我,眼底漾着温柔的光,“那夫人也要答应为夫一件事。”
“什么?”
“既然不知道未来如何,”他低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这段时日,请夫人好好待我。就当——就当为夫真的只是一个体弱的凡人夫君。”
他的额头微凉,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软了很多,“我答应你。”
那天下午,沈墨尘说要出门一趟。
我正窝在榻上看话本——是从太傅府的书房里翻出来的,讲的是一只狐狸精勾引书生的故事。老实说情节老套得很,但那狐狸精的人设我很喜欢,又美又飒,把书生耍得团团转。
“去哪?”我头也没抬。
“城外药庐,去取几味药材。”他又恢复了那副病弱的模样,甚至还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大夫说我这身子得好好调养。”
我翻话本的手一停,抬起眼皮看他。
这人装病的本事确实一流。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步履虚浮,要不是昨晚亲眼看见他眉心的金色仙纹,我都要信了他真是个病秧子。
“要我陪你去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不必。”他微微一笑,“夫人安心在家,为夫去去就回。”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话本,余光却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三。
二。
一。
我从榻上一跃而起,捏了个隐身诀,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开什么玩笑,一个封了大半神力的上古战神,独自出门去城郊取药?这种鬼话骗骗凡人还行,骗我?我可是涂山跑路第一名的帝姬,对这种“表面温顺、背地搞事”的套路再熟悉不过了。
沈墨尘出了太傅府,沿着长街一路往东走。他没有坐轿,也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在熙攘的人群里穿行。我隐着身形跟在他身后三丈远,看见他的步伐沉稳从容,哪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他穿过东城门,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路两边种满了梨树,正是花期,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在一座不起眼的竹屋前停下。
竹屋藏在梨林深处,门扉紧闭,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花瓣落地的细响。沈墨尘站在门口,抬手叩了三下门。
“进。”里面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
沈墨尘推门进去。我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扒着窗沿往里看。
竹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煮着一壶茶,热气袅袅升起。茶香透过窗缝飘出来,我一闻就知道,那是涂山特有的云雾茶,三百年才采一季。
而坐在桌前的那个人,白发如雪,面容清癯,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正悠哉悠哉地品茶。
我差点当场现形。
那是我师尊。
——那个三百年前一脚把我踹下凡间、口口声声说“徒儿你安心历劫,为师在涂山等你回来”的,师尊。
“您来得比约定的早。”沈墨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老夫想我家那个傻徒弟了,过来看看。”师尊拈着胡须,笑眯眯的,“她在你那儿还习惯吗?有没有闹脾气?有没有翻墙逃跑?”
“有。”
“哈哈哈,果然是她的作风。”师尊笑得见牙不见眼,“抓回来了?”
“抓回来了。”
“好好好。”师尊连说三个好字,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战神果然靠得住,我那徒儿野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能管住她了。”
我蹲在窗根底下,恨得牙痒痒。
什么“想我了”、什么“过来看看”,这师徒俩分明早就在一条船上了!一个负责把我踹下凡,一个负责在下面接住,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件事办得如何了?”师尊忽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沈墨尘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涌动,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师尊拿起玉牌,端详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他放下玉牌,叹了口气,“涂山封印松动了。”
封印?
我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三百年前我送司瑶下凡,一方面是让她历劫,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她暂时离开涂山。”师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凝重,“涂山底下的那个东西,这些年动静越来越大了。一旦封印彻底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以您之力,再加上涂山诸位长老,也压不住?”
“压不住。”师尊摇头,“那东西的来历,想必你也清楚。”
沈墨尘沉默了。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黑色玉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古大劫时被封印的……那位?”
“正是。”师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茶面上浮沉的叶片,“当年六界联手,付出了多大代价才把它封在涂山底下。如今万万年过去,封印日渐衰弱,而知道这件事的,还活着的,已经没几个了。”
他抬起眼,看着沈墨尘。
“老夫今日来,便是想问你一句。若真有那么一天——涂山危急、司瑶临险,天界会不会袖手旁观?”
竹屋里安静了许久。
沈墨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沉,像是压在万钧之下的磐石。
“她是我的夫人。”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师尊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也不枉我三百年前把她嫁给你。”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我。”
“早晚会认识的。”师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等她渡完劫,记忆恢复,自然就知道你们之间那点事了。倒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
“沉墨,这三百年的醋,喝够了吗?”
沈墨尘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耳尖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
窗外的我蹲在花影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记忆恢复?什么“我们之间那点事”?我到底还忘记了什么?
还有涂山底下封印的那个东西——我活了三千多年,为什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蹲在窗根底下,连隐身诀都差点维持不住。就在这时,竹屋的门忽然打开了。
沈墨尘走出来,夕阳从他身后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目光扫过来,精准地落在我的方向。
“夫人,”他嘴角微弯,“蹲了这么久,腿不麻吗?”
我:“……”
隐身诀在他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
我咬着牙现出身形。蹲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腿早就麻了。我扶着墙站起来,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屋里。
“师尊!你给我出来!”
竹屋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桌上两盏半凉的茶,和一缕还没散尽的云雾茶香。
师尊早跑了。
“那个老狐狸!”我恨得跺脚。
“夫人不必生气,”沈墨尘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替我揉了揉蹲麻的膝盖,“师尊说明日他还会再来。”
“谁是我师尊?那是我——”我突然卡壳,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对话,话锋一转,“你和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沈墨尘看着我。
夕阳落在他眼睛里,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司瑶,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晚风穿过梨林,吹落漫天花瓣。我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深沉如海的笃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我闷闷地开口:“我自己也能护自己周全。”
“我知道。”他笑了,“夫人是最厉害的。”
“少拍马屁。”
“那夫人今晚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
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梨花瓣落在我们的肩头,又被晚风卷起,飘向天际。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竹屋,又看了一眼牵着我的人。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我的时候,温暖而笃定,像是在说——前面所有的风雨,他都会挡在我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暂时压在心底。
不管涂山底下封印着什么,不管我忘记了什么,先把这盘棋看清楚了再说。
毕竟,狐狸最擅长的除了逃跑,还有一件——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