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排骨吃完了,碗碟撤下去了,月亮爬上来了。
我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里捧着消食的桂花茶,肚皮吃得滚圆。沈墨尘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在看。月光和烛火交织着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过分好看。
他翻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口干,赶紧灌了一大口茶。
“夫人。”
“嗯?”
“你盯着为夫看了快一炷香了。”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在看你的手。”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头。这是什么鬼回答?果不其然,沈墨尘慢慢抬起眼来,眼底那点笑意浓得化不开,像月光落进了深潭里。
“夫人的意思是,为夫的手比脸好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夫人的意思是,脸也好看?”
“……”
我闭嘴了。说多错多,三千年的人生经验在这一刻给了我及时止损的智慧。
沈墨尘轻笑一声,没再追穷寇。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目光重新落回纸页上,可那笑意还挂在嘴角,久久不散。
院子安静下来。夜风偶尔送来几声远处的犬吠,梨花瓣飘落在茶盏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看着那些花瓣,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在竹屋外偷听到的对话。
“等她渡完劫,记忆恢复,自然就知道你们之间那点事了。”
师尊说这话时的语气太笃定了,仿佛那段记忆很重要,重要到我一定会因为忘记它而后悔。
可我活了三千多年,每一段记忆都清清楚楚地摆在脑子里。涂山的春夏秋冬,修炼的酸甜苦辣,第一次学会变化人形时尾巴藏不起来的窘迫——所有的所有,我都记得。
唯独不记得沈墨尘。
不记得在我出生时就定下的婚约,不记得所谓的“魂契”,更不记得师尊说的“那点事”。
这不对。
“沈墨尘。”我开口了。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若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随即他合上书,转过头来看我,神色平静如常。
“夫人何出此言?”
“你别跟我打太极。”我坐直身子,放下茶盏,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今天我偷听你和师尊说话,他说等我渡完劫、恢复记忆,就自然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忘记过什么?”
夜风停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灯笼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沈墨尘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
“你想听一个很长的故事吗?”
我怔了一下。“关于什么的?”
“关于你,关于我。”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情绪,像是隔了太久远的时光,连疼痛都变得迟钝了,“关于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现在就要听。”
“好。”他放下书,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夜里凉,盖上。”
那件外衫带着他身上清淡的松木气息,温温热热地笼罩下来。我拢了拢衣襟,重新缩回躺椅里。
沈墨尘垂着眼,似乎在想该从哪里说起。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很久以前,”他终于开口,“天地初开、清气未分的时候,世上有很多很多的神明。不像是现在这样,上古神族凋零殆尽,只剩下散落六界的零星血脉。”
“那时候,有一个神女。”
“她是天生地养的神明,没有父母,没有族人,生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但她很厉害,厉害到能在天地初开的混沌里开辟一方净土,能让山河草木听她的话生长,能让日月星辰按照她的心意运转。她可以徒手撕开虚空,可以一念之间往返六界,可以——”
“等等,”我忍不住插嘴,“这不就是创世神吗?”
沈墨尘看了我一眼,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继续说下去。
“她活了很多很多年。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岁数了。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下去,不生不灭,无始无终。”
“可她还是死了。”
“怎么死的?”
“为了救一个人。”
我愣住了。
沈墨尘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出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不动声色,底下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朋友犯下了弥天大错,六界联手要将他诛杀。她在最后一刻赶到,用自己的全部神力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朋友活下来了,她死了。”
“神力散尽,神魂破碎。她的真灵碎片散落在六界各处,没有意识,没有记忆,随天地气运流转,历经万年,才慢慢重新聚合起来。”
沈墨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着我。
那眼神太深太重,像穿过了万年光阴才落到我身上。
“聚合成形的,是一只狐狸。”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一只涂山的小狐狸。天生九尾,灵力充沛,修炼天赋极高,所有人都说她日后必成大器。帝姬的尊位、族人的敬仰、师尊的宠爱,该有的她都有了。”
“她什么都有了,唯独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伸手,轻轻拂去落在我发间的一瓣梨花。
“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不记得那个被她救下的朋友,不记得那朋友在她神魂破碎后,走遍六界找了她一万年。”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墨尘的手指从我的发间滑落,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怕一用力,我就会碎掉。
“你那个‘唯一的朋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哑得不像话,“是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我。月光落进他的眼底,那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浓,我读不过来。
“……我救了你,然后死了,你找了我一万年。”
“嗯。”
“然后我转世成了涂山的狐狸,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活了三千多年,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天赋异禀的涂山小狐狸。修炼、打架、称王称霸,人生履历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结果现在他告诉我,我前世是个能徒手撕开虚空的古神?
还救过天界战神?
人家还找了我一万年?
“你等等,”我抬手按住太阳穴,感觉今晚的信息量已经严重超标,“我师尊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涂山长老们呢?”
“都知道。”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六界都知道我是转世来的,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沈墨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出了一句让我血压飙升的话。
“涂山底下的那个封印,是你前世留下的。”
“……”
“你是唯一能加固它的人。所以从你转世到涂山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等你想起来。但三千多年过去了,你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出了一种“等了你三千年你连个响儿都没给我”的委屈感。
我木着脸看他:“所以我是带着使命出生的,结果我把使命忘了,整天在涂山上房揭瓦?”
“夫人对自己倒是认识得很清醒。”
“你闭嘴。”
沈墨尘听话地闭了嘴,可那表情分明是在笑。笑意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连灯笼光都染上了几分温度。
我瘫回躺椅里,望着头顶的梨树发呆。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梨树大概有些年岁了,枝干虬结,花开得繁盛极了,一团一团的白挤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一万年。
他找了我一万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方才说,我前世救你,是因为你犯了弥天大错。”我偏过头看他,“你犯了什么错?”
沈墨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快得像是我看花了眼。
“没什么。”他说,“年少轻狂,不值一提。”
他说完就站起身,把我从躺椅里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我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
“夜深了,夫人该睡觉了。”
“我还没问完——”
“明天再问。”
他抱着我往屋里走。步伐很稳,手臂很有力,胸膛很温暖。我被他箍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等等,他不是说封了大半神力吗?怎么抱我抱得这么轻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
借着月光,我看见了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纹路。不是魂契的金色仙纹,而是一道疤痕。从他锁骨的位置一直往下延伸,隐没在衣襟里,看不清楚全貌。
那疤痕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刀剑伤,倒像是——像是被某种灼热的力量直接从身体里撕开,连皮肤愈合后都留着狰狞的痕迹。
“这是什么?”
我伸手去碰,他侧身避开了。
“旧伤。”
“怎么来的?”
“忘记了。”
他把我放到床榻上,替我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沈墨尘。”
他回过头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颈间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动声色的温柔,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那道伤,”我说,“是不是跟我有关?”
他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我松开他的袖子,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不是生气,是我怕再看他一眼,眼眶里那点没出息的水雾就会掉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司瑶。”
“……”
“晚安。”
房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床帐的顶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涌着挤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古神转世,涂山封印,一万年的寻找,锁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师尊说,等我渡完劫,记忆恢复,就知道“那点事”了。
可我忽然有些怕。
怕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不只有他找了我一万年的漫长等待,还有更沉重的东西。
比如他犯的那个“弥天大错”,比如我前世为什么愿意为他赴死,又比如——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外面的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箫声。
那曲子是我没听过的调子,悠远而苍凉,像是一个人在万年的光阴里独自走着,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箫声停了。
有人隔着门,轻轻说了一句话。
“司瑶,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
“这一次,让我来记得就好。”
我把被子又蒙紧了一些。
眼眶热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