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燕奶奶就要胡乱报一个日期了，燕书远快速爬到她腿上，小肉手拍在桌子上奶声奶气地喊：“11！”
燕奶奶和里面的民警一起笑了，两人逗他：“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生的啊？”
燕书远很想流利地说自己当然知道，但他还不太想被人抓走切片，更不想当什么神童。
他只想安稳度过这一生，因此只装作小孩子，又一巴掌拍着桌子喊：“11！”
燕奶奶笑着笑着突然反应过来，十一号？那日子好像也差不多，具体的时间儿子儿媳都没交代，她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干脆就把这个日期当做是出生日期吧，于是她笑着冲民警说：“这孩子是四月十一号出生的。”
民警快速摁上日期，燕书远开心了，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拖到的日子，可不能乱了，不然努力都白费了呀！
到问名字的时候，燕奶奶自信满满地要递出那张纸条，燕书远却一巴掌摁住了那张纸。
他对这个名字没什么不满，上一世他不知道这是奶奶用心取的，这一世他知道了背后蕴含的情感。
但他当够燕书远了，燕书远的一生乏善可陈毫无亮点，既然连出生日期都是他自己选的，那名字他也想自己选。
他想过一个全新的、不同于上一世的人生。
燕书远的脑子里这一瞬间闪过了很多字，画面最后停在了小学三年级都时候，他在语文课本上学到的一句诗——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那时候年纪小小的他读到这句诗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无人看管的渡口，孤零零的被雨打湿。
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内心的情绪，也许……燕书远想，也许就当个渡口也好，自渡渡他，渡人如渡己。
他绷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地看着民警，吐出一个字正腔圆的：“渡！”
白嫩饱满的包子脸摆上这么一个表情实在是好笑，民警笑了一会说别闹了，叔叔看看那张字条。
燕奶奶也试图拿走他的小手去拿那张字条，她一辈子没念过书不认字，让她说她说不出来那个名字，只有纸上写了。
燕渡手很小，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纸条上，就是不松开，他盯着民警又说了一遍：“渡！渡河！”
燕奶奶手一松，他们村前面有一个面积很大的蓄水塘，对面有几分地是他们家的，老头子确实说今天要渡河过去浇水。
民警笑了笑，跟燕奶奶商量：“这孩子好像不是开玩笑的，要不就叫燕渡？这名字也挺好听的。”
燕奶奶还是不太死心，她好不容易求到了那个老师给取的好名字，她还想抢救一下纸条。
燕书远看出来了，他把纸条握在手心里，用汗打湿了之后再揉烂了丢到桌上，燕奶奶展开一看，里面的字早就糊成一团了。
这下好了，不叫也得叫。
燕书远，哦不，燕渡就这样叫燕渡了。
拿着崭新的户口本从派出所出来时，燕渡心情非常好，他回想一下之前说的那些不需要重生的话，觉得自己还是大话说早了。
谁说不需要重生啦？他可太需要了！
躲在村子里快乐的时间过去的很快，燕渡长到了三岁，能跑能跳还能吃，天天跟鸡一块起床，晚上睡得比狗还晚。
感受着精力充沛的身体，他满腹的自豪感爆棚，上一世他可没有这么健康，从小就病歪歪的很瘦小。
这一世他一岁半的时候爷爷奶奶要把牛送走，他没让，说自己就爱喝牛奶，农村没什么补充营养的东西，好在不缺鸡蛋，燕渡就逼着自己吃鸡蛋。
肉蛋奶只有肉他没吃，但他还小嘛，牙都才刚刚长齐，让他吃他也吃不了，总之三年的营养补充下去，效果非常好。
而这一年，一直未曾回来的燕父燕母以及他们带在身边的大儿子燕建林要回来过年了。
燕渡没什么感觉，虽然他很不想见到这三个人，但他也明白，即便是最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也不仅仅是属于他的亲人。
他们同样是燕建林的爷爷奶奶，还是燕父的爸爸妈妈，燕母的公公婆婆，他只是占据的面积比较大，可他不是唯一。
新年一天天接近的时候，除了备好年货，燕奶奶还跟燕渡叮嘱：“见了面要说爸爸妈妈哥哥好，知道了吗？”
燕渡点点头，他知道奶奶这是为了自己好，不受期待出生、又没有亲自带在身边的孩子，只有更懂事乖巧一点才能得到父母的怜惜。
他知道，但他不会这么做的，因为燕母对他的厌恶不仅仅只有那么一点，她这一生都不会喜欢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要是上天让她重生的话，大概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掉这个孩子。
燕渡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笑完又有些沉默，好在他时常这样沉默，爷爷奶奶都已经习惯了。
他想了很多，前世纷乱灰暗的记忆和今生短短几年的无忧无虑，最后他想：我出生在四月十一日，我叫燕渡。
燕书远用尽一生去感恩、靠近父母兄妹，最终死在了三十五岁，他算是还完了生恩养恩吧？
燕渡算了算，今生他已经欠了一份生恩，未来大概还要欠几年养恩，但他没办法那样还了。
他会在父母老的时候，按照兄妹一样的标准去赡养父母，但感情上面，他已经还尽了。
更改出生日期和名字，是没有告知任何人的独自切割，燕渡想，大概真的就像燕母上一世骂的那样，他是个自私自利没有良心的讨债鬼吧。
他曾经擅自付出了那些感情，如今又擅自做了这个决定，最后从心底把自己隔离在外，不再试图融入那个家。
大概人的感情就像是蓄水池里的水，耗尽了就再难拥有；又或许是重生的时候谁抽走了他的情根，所以再也不开窍了。
燕渡愉快地笑了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着去追母鸡，他今天还没锻炼呢，多跑跑跳跳对身体好。
至于其他的，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