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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7 08:23:55

灶膛里“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韩屹缩在被窝里,听见锅盖响。爷爷的声音从灶间透过来,还是那句问了十六年的老话:

“今天初几?”

“初五。”他闷声答,“我生辰。”

“哟。”锅盖“当”一声扣回去,爷爷带着笑,“十六了,大娃娃了。”

韩屹套上褂子出来,老槐树的影子斜到饭桌角,细碎的槐花落了一桌。爷爷没扫,把两只碗搁在花影里。一海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白瓷碗边上磕了个口子。

他坐下吸溜了一口,烫得龇牙。爷爷坐对面,吧嗒着烟袋锅子看他吃,又开始了:

“十六年前的今儿个——”

“山口涨水,”韩屹头也不抬,接得倒背如流,“河滩上飘下来个木盆,盆里搁着个刚出生的娃娃,不哭也不闹,憋得满脸青紫。您照屁股一巴掌,才打出来第一声哭。”

“记性好。”

“爷,这是第十六遍了。”

爷爷笑了一声,没接话。

韩屹低头挑着面,忽然问:“那我爹娘呢?”

烟袋停在嘴边。

过了好一阵,爷爷把烟杆子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磕了两下才磕掉。

“也许,”他说,“有他们的难处。”

他说完不再看韩屹,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上:“我去山外镇子换盐,夜里回。”

走到门口又站住:“给你捎生辰礼。”

“啥礼?”

“说了还算个屁的礼。”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出了院子。韩屹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坐着发了一会儿愣。

日头上来,晒得人骨头缝里发懒。

韩屹从墙角抄起旧柴刀,收拾东墙根那堆柴疙瘩。爷爷走前劈好的柴烧了小半,剩的都是歪七扭八、截面拧着纹路的硬货,最费刀。

他劈两下,歇三下。靠着墙根眯一会儿,起来再劈几下,再歇。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那堆柴疙瘩到底叫他收拾完了,码在墙根底下,长短差不离,截面平整,刀口顺着纹路走,一斧子下去不费第二下。

韩屹自己没觉出什么。他劈了十年柴,柴火就该长那样。

他把柴刀插回门后,进堂屋时习惯性朝墙上扫了一眼——黑鞘长刀还挂在那儿,柄上缠着旧黑麻绳,鞘口处有一道凹痕,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爷爷从不许他碰。

韩屹也没想碰。看了一眼,回屋躺下了。

夜里他是自己醒的,说不清哪里不对。

屋里一片黑。村口的狗一声都没叫,静得过了头。他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声,压着的,不止一个人,像是从他家院墙外头蹭过去,又停住了。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院门被推了一下。门闩晃了晃,没开。

又推了一下。

韩屹慢慢坐起来,摸到门后那把旧柴刀。白天磨过,没细磨,刃口有点卷。木柄让汗浸了十年,握在手里正好,长短、轻重,全是自己的手一寸一寸养出来的。

“哐”一声,门闩断了。门板砸进来,一个人影跟着扑进屋,还没站稳。

韩屹从门后闪出来,一刀劈下去。

劈了十年柴,他闭着眼也摸得准木头往哪边歪、顺哪条纹最省力。黑暗里他全凭那个手感,刀斜着落下去,那人闷哼一声,栽在门板上,不动了。

第二个跟进来的顿了一下,手里的家伙横着扫过来。韩屹侧身让过,反手一撩——刀口像劈一块带节疤的硬柴,斜着啃进去。对方家伙脱了手,人撞上门框,嗓子眼里挤出半声,软了下去。

院里静了一瞬。

墙外头那个没进门的脚步乱了,朝村口疯跑,越跑越远。韩屹没追。

他站在院子当中。心跳擂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像要把胸腔撞开。手抖得握不住刀。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墙根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呕出来。脊背全是冷汗,夜风一过,透心凉。

他盯着地上那两团黑影,不敢走过去,也不敢不看。抬手摸了摸刀口——崩了一小块。

巷子那头有人喊:“谁家?!啥动静——”

狗终于叫起来,乱糟糟炸成一片。火把的光晃过院墙,锄头铁锹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有人举着火把往院里照,照见地上那两团,倒吸一口气:“山匪——这是山匪的打扮!”

十几道目光从那两团挪到韩屹身上。

韩屹靠在堂屋门框上,半边身子缩在阴影里。他打了个哈欠,没打完又憋回去,嗓音发闷:“别看我……我一开门,他自己就倒了一个。另一个往里冲,绊门槛上了。”

“……自己倒的?”

“嗯。”

有人看见他脸上有血。他抬手抹了一把,蹭得半边脸更花。

围观的人交换了几下眼色,没人吭声。山匪摸村,一个少年拿柴刀放倒了俩,这事儿搁谁家都得心惊——可这刀已经砍下去了,村里还得过日子。有人张罗:“行了,大半夜的,先把人拖走。别堵人家门口。咋样,还有气没?”

院子里一阵乱。韩屹没出去看,靠着门框,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

“屹子!”

爷爷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肩上搭着褡裢,喘得厉害。

“爷?”韩屹愣了,“你咋回来了?”

“走到半道,听见村这头狗叫得不对头。”爷爷走到他跟前,没往院里看一眼,先抓住他的胳膊,“伤着没?”

“小口子。舔舔就好了。”

爷爷没理他,转身进屋扯了条布出来,笨手笨脚地缠。缠得不好看,但紧。

缠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韩屹手里。

“生辰礼。”

韩屹拆开。一柄新柴刀,木柄干干净净,是新的,还没浸过汗。还有一包饴糖,草纸包着,油洇透了大半。

他指尖还带着血,拆纸的时候洇了一块红。

他把糖塞进嘴里。

甜。夹着一股铁锈味,从舌尖渗进嗓子眼。

爷孙俩在门槛上坐下。爷爷把那盏油灯搁在脚边,火光只照亮两个人各半边脸。断了的门板还躺在院里,爷爷没问,韩屹也没说。

韩屹含着糖,腮帮子鼓着一块,抬头朝山那边望去。

夜里的天该是墨黑的。可山脊线上头,隐隐泛着一层红,像灶膛里烧过了的余烬,还没灭透。

他看着那点火光,心口莫名发闷,像压了块东西。他咽了口唾沫,觉着大约是夜里受了凉,伤风了。

“这生辰过的。”他嘟囔一声。

爷爷没应声。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山那头的红,在天边慢慢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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