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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7 08:23:55

韩屹是被哭声吵醒的。

天刚透亮。村口那边一片人声,混着一声拉长了的哭嚎。他翻身坐起来,手先摸到枕边——新柴刀硬邦邦硌着掌心。昨晚的汗已经干了,木柄上一层凉。

他套上褂子出来,院门口有人跑过去,喊着:“出事了!柳树沟叫人屠了!”

柳树沟是山那边的邻村,隔一道梁子,走大半个时辰。

韩屹心口又闷了一下,想起夜里天边那片泛红的光。没来得及细想,人已被涌到晒场上。一个半大小子蹲在碾盘边,浑身是土,脸上好几道血印子,嗓子哑得不成样,翻来覆去只会说:“人没了……都没了……”

“报官!赶紧报官!”有人喊。

“官在镇上,一来一回小两天。等人到了,贼人早蹿了。”里正蹲在地上,烟袋锅子磕了磕,“柳树沟跟咱们隔着梁子,今晚能到咱村,明晚也能到别的村。”

人群静了一下。

里正站起来,拿烟杆子点了点人堆:“各家出人,夜里轮着巡。铁锹锄头都算家伙什,别落单,听见狗叫先敲锣。”

没人反对。有人嘟囔一句“山匪有刀”,里正瞪过去:“有刀你也得守着。跑了,屋没了地还在,你能跑哪去?”

那人闭嘴了。

韩屹靠着人堆外一棵歪脖子柳树,没吭声。旁边几个汉子倒是议论起来——

“昨夜里韩老山家不也进匪了?听说放倒了俩。”

“俩?别扯了。山匪是纸糊的?”

“真事!我亲眼去看的,门板都砸碎了。一个胸口一个肩膀,刀口齐整得很。”

“谁干的?韩老山?他不是去镇上了吗?”

“说是他家那小子……”

几道目光看过来。韩屹把脸偏开,看柳树上爬的一只蚂蚁。

里正也过来了,先打量他一下:“屹子,你爷呢?”

“屋里。”

“昨晚你家那事儿,到底是——”

“谁知道呢。”韩屹打了个哈欠,“我吓得把门一开,第一个自己绊门槛上栽了。第二个踩着他往里冲,也摔了。天太黑,刀都没敢抡。”

“自己摔的?”

“嗯。命不好,赶上我家门槛高。”

里正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爷爷拎着烟袋从巷子那头晃出来,像是刚遛了一圈。里正截住他:“老山,你家昨晚——”

“哎哟,别提了。”爷爷唉了一声,脸上的褶子苦到一块儿,“娃子吓得半宿没睡着。我赶回来一看,好家伙,俩匪躺院里,我还当是娃子打死的,一问,自己摔的。你说这匪也是,大半夜上我家偷啥?我家就一老一小,锅都漏了半边。”

里正被他这一通绕得接不上话:“可他们说,那刀口——”

“柴刀自己卷的刃,砍门槛上了。门槛叫他们砸坏了,我还没处说理去。”

晒场边上有人偷笑。爷爷拍了拍里正的肩:“行了老哥,巡夜我算一个。我家那小子也去,半大小子,跑跑腿。”

韩屹听见这话,脑袋抬了一下。

爷爷瞥了他一眼,又补了句:“让他凑个数,总比在家摸刀强。”

人群散了。韩屹跟着爷爷往回走,路过院门口,门板还那么躺着。他弯腰去搬,爷爷在后头说了句:

“先磨刀。”

“等我修完——”

“磨刀还挑时候?豁口锛在那儿,晌午柴不劈了?灶里不烧了?”

旧柴刀刃上崩了一块,半粒米大小。韩屹搬了条长凳在院里坐下,从缸里舀了半碗水,开始磨。

嚯——嚯——

磨刀石是青灰的老石头,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槽。他推出去,拉回来,水混着铁锈泛成浑浆。

嚯——嚯——

这声儿不急不慢的,倒把心口那点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磨平了。日头渐高。爷爷搬个矮凳坐在灶房檐下编草绳,听见磨刀声停了一阵,不抬头:“磨好了?”

“还差一个口。”

“那就磨到没口。”

嚯——嚯——又响了一阵。韩屹拿拇指轻轻刮过刃口,刮不动,把刀擦干净,架在凳头上。

午饭的烟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他正要进屋,爷爷的声音又飘出来:“柴劈完了?”

“柴垛还有。”

“那堆枣木疙瘩,我没劈。”

“……那是您留着给我练手艺的吧。”

爷爷没应声。韩屹拐到东墙根,垛上果然一堆寸长的老枣木疙瘩,歪七扭八,节疤拧着。

他抄起新柴刀,掂了掂,抡圆了劈下去——刀口斜进木纹,卡在节疤上,半截拔不出来。

“你这劈的什么。”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背后,从他手里拿过刀,“看纹路。”

“我劈了十年柴了。”

“你劈了十年好劈的柴。”爷爷蹲下身,把那截枣木换个方向搁好,“你看这根,节疤在这边,纹路是拧着长的。顺这边下刀,刀全叫节吃了。”他拿刀背在木头上比了比,“斜着,让开那个节疤,从这儿下。”

刀落下去,咔地一声,枣木裂成两半。

韩屹不吭声了,伸手去够刀。爷爷没给他,又拿了一根,让他看着。

灶膛里的火映出来,落在爷爷手上。韩屹忽然发现那只握柴刀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得跟老树皮似的,绷在骨头上。火光底下,那颜色白得不正常,不是晒出来的黑,是灰扑扑的、像在水里泡过很久的白。

他心口没来由地酸了一下。

“爷,你年轻时练过把式不?”

爷爷拿刀的手顿了顿,又劈下一根:“问这干啥?”

“你下刀比我还准。”

爷爷没答话,把刀往地上一拄。

“劈柴要看纹路,看人要看眼睛。”

韩屹眨了眨眼,没接上话。

火光在爷爷脸上晃了一下。他把柴刀递还过来,声音不高不低的:“爷爷就会劈柴。吃饭。”

说完转身进了灶间。

韩屹握着刀蹲在原地。刀柄上的热乎气被风一点点抽走,他才站起来跟进屋。

灶间小桌上摆了两碗面。他坐下扒了两口,到底没忍住:“爷,昨儿夜里那两个人——”

“以后别跟人说。”爷爷低头吃面,头没抬,声音像是从碗里闷出来的,“山匪有头儿。你放倒了他的人,他认准是你家,回头摸过来,不是一把柴刀能挡的。”

韩屹端着碗,看着爷爷。

爷爷把汤喝了,放下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劈好的枣木——韩屹劈的那几根长短不齐,爷爷后劈的几根截面平整,码在那儿像一道线拉过。

爷爷没夸他。只说了句:

“柴垛够烧到月底了。”

夜里,韩屹躺在炕上。临时钉好的门板外头传来动静——柳树沟逃出来的张婶,领个五六岁的孩子,借住在隔壁空屋。

孩子一路哭,抱着张婶的腿不撒手。张婶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脸,一遍一遍说:“不哭了,娘在呢。”

韩屹侧躺着,隔墙听那哭声渐渐低下去。

他喉头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里。

灶间透过来的光把堂屋墙上那把黑鞘长刀拉出一道长影。鞘口那道凹痕朝着他,像眯着的一只眼。

他看了一眼,挪开目光,把枕边的新柴刀拿起来翻了个面。木柄是新的,还没养出汗,握起来有一点生。

明天该巡夜了。他跟着王二叔那一拨,打后半夜。

他合上眼,又想起山那头。烧了一宿的那片红早灭了,可柳树沟没了,人空了。梁子那边现在什么样,没人知道。

新柴刀的凉意从掌心慢慢焐热。他往墙那边又扫了一眼,才闭上眼。

明天,走得远了,兴许能看见那道山脊后头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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