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三间屋。
过完那个冬天,开春雪一化,爷爷就开始收拾屋子。说是村,拢共没几户人家,大半墙根长草、屋顶漏光,早空了。爷爷挑了村口挨着老槐树的三间,卸下包袱,袖子一卷,先从修灶干起。
他蹲在灶膛前和泥垒砖,一干就是一整个下午。韩屹蹲在旁边看。看爷爷的手。那手看着糙,虎口全是硬茧,可搬砖、和泥、垒石,又快又稳,砖缝抹得溜光,像干了一辈子的老把式。
阿爷,你咋啥都会?韩屹问。
爷爷头也不抬:不会的,学着就会了。
灶修好,爷爷又打桌子。山里不缺木头,他拣了棵倒地多年的老松,剖板、凿榫、敲卯,乒乒乓乓弄了三天,桌面刨得能照见人影。桌子打成那天,爷爷把它搬到老槐树下摆正,又做了两张矮凳,拍了拍桌面,灰尘在日光里腾起来。
吃饭的桌,得摆在树底下。树底下的饭,香。
那会儿槐树正绿,浓荫把饭桌罩得严严实实。爷孙俩头一回在树下吃饭。糙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蛋花汤。风从山坳口进来,树叶哗哗响。韩屹扒着饭,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能住下。
日子是爷爷定下的,跟树一样长。
天亮劈柴。柴刀是爷爷新打的,给小个儿的他配了柄小的。爷爷不教什么招式,只教他看木头:看纹路,看结疤,看潮气。
顺着纹下刀,省三分力。硬碰硬,十个你也劈不动一根。
头几个月,韩屹劈得歪七扭八,刃口崩了两回,手心磨出水泡,破了结痂,又磨出新水泡。爷爷不管,只在饭桌上多给他添一筷子菜。
水天天要挑。井在坡下,路滑。爷爷把扁担绳截短一截,让他从挑半桶起。等他挑满桶不洒了,爷爷又换了根长扁担。原来那根,已经短得碍事。
韩屹那时不懂,多年后才咂摸出滋味。爷爷调教他,像调教一棵树,水不是一次浇足的,是掐着劲儿,一年一年添的。
打铁是七八岁上添的活。村东头废了间铁匠铺,爷爷收拾收拾支起炉子,说是农闲挣两个闲钱。韩屹拉风箱、抡小锤,爷爷掌大锤。打出来的多是锄头镰刀,偶尔也打菜刀。
爷爷说,铁有铁的脾气。烧太软不成器,烧太硬一敲就裂,火候到了还得快。慢了,铁凉了,心气就散了。
采药是隔三差五的活。山里的药材,爷爷认得大半,一样样教他:
这个止血,这个败火,这个晒干了,能换半斗米。
采回来晾在屋檐下,日头一晒,满院子药香。有些药爷爷不晾,装进坛子封好口,码在里屋墙根,说:
这个不急,陈上几年才够劲。
韩屹数过,那坛子一年比一年多。
夜里是另一套。
油灯下,爷爷教他认字,先从自家的名姓认起,再认镇名、路名、年月。
爷爷说,字认得少了,将来出门看不了路牌、认不了契书,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认字认累了,爷爷就让他盘腿坐定,教他走气。说是山里传下的老方子,睡前顺着经脉把气走一遍,睡得沉,长得结实。
韩屹照做了。起初气在肚子里乱钻,怎么也找不着路。爷爷把着他的手背,教他数息,一吸一呼,慢慢就顺了。几年下来,这成了跟洗脸一样自然的事。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堂,只当是爷爷给的又一门庄稼把式。跟劈柴、打铁一样,手熟而已。
那一年,韩屹约莫七八岁。
有个游方测骨的道人打村里过,在村口支了张桌,说能摸骨相、断资质,不收银子,只讨口水喝。村人图个新鲜,把半大的孩子排着队送过去。轮到韩屹,道人让他伸出手,摸了半晌骨,又探了探他小腹丹田,眉头先是皱,继而舒开,叹出一口气:
可惜了。
村人围上来问。道人摇着头,说得很直白:
这孩子丹田生得大,是块好地。可惜地再肥,存不住水。灵气进去就漏,十年也聚不起一缕。天生的……废柴。
废柴两个字落下来,村人啧啧可惜,几个孩子哄笑。韩屹站在人堆中间,脸没红,也没恼。他不太懂什么叫灵气,可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可惜。像看一棵长歪了的树,明明能成材,偏就歪了。
他回到家,一个字也没提。
晚饭摆上桌,照旧在老槐树下。爷爷盛饭,给他添了满满一碗,压得实实的,又往碗上扣了半勺菜。韩屹闷头吃了一阵,忽然问:
阿爷,丹田装不住水,是不是啥也干不成?
爷爷夹菜的手顿了顿,把菜送进嘴里,嚼完了,说:
急什么。
地存不住水。爷爷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那就别存。水从哪来,你顺着水去找。天下没有哪条河,是挖个坑等出来的。
韩屹听不大懂,但他记住了那句急什么。他低头,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废柴的名声传开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村口老槐树下住着户人家,那小子丹田天生大,却是个存不住灵气的废柴。有人替他可惜,有人拿他取笑。韩屹都听过。他不辩,也不恼。他忙着呢。白天有柴要劈、水要挑、铁要打、药要采,夜里还有气要走、字要认。日子满满的,排得没有缝,那些话就进不来。
柴刀换过三把,一把比一把大。他劈的柴,从碗口粗,到胳膊粗,到后来,两人合抱的老木,他也能一斧开到底。铁匠铺里,他的小锤换成了大锤,能接着爷爷的锤印往下砸了。屋檐下的药坛子,从墙根码到了墙角。灯下的字,从名字认到了账本。
那个总在灶边、树下的孩子,一天天把自己长成了旁人认不出的样子。他只当自己是个手脚麻利的庄稼汉。
又是一个雪夜。
屋里炉火通红。韩屹蹲在院中,抡起斧头,一斧下去,那根冻透的、村里人从不拿来烧的老木,齐齐地裂成两半。断口光滑,没有一丝劈歪的纹。他如今劈柴,已经不怎么看纹路了。看过了,手自己知道往哪儿落。
他拍拍手站起来,把柴抱进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上压着雪。爷爷坐在树下的矮凳上,袖着手,肩头落了一层白,掰着指头,数着什么。
雪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