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到,日子里的苦,就多了一样。
灶房墙根那排药坛子,封了三五年,终于轮到开了。爷爷说是村里老人传下的方子,用陈药煎水泡身子,活络筋骨,小孩儿泡了不长暗疾。头一回泡,韩屹泡得龇牙咧嘴。药汤黑得不见底,热气里裹着一股冲鼻的苦,像把一整个春天的草根都熬进去了。他半个身子浸在桶里,憋着气问:
阿爷,这得泡到啥时候?
爷爷坐在桶边的矮凳上,正往灶膛添火,头也不抬:
泡到你闻不出苦味,就算成了。
那汤不只苦,还烫。烫得皮肤一层层红起来,像要把他里头的骨头都熨一遍。韩屹咬着牙泡,泡完一桶水成了酱色,人也蔫了半截。第二天照旧下地劈柴。爷爷说了,泡完不能歇,得活动开,药气才走得进骨头缝里。
他起初当是爷爷兴头上来瞎折腾。可一年一年下来,他发现自己的骨头好像真结实了。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他赤着脚踩进冰水里捞桶,脚底板竟没觉出冻。往年这时候,早裂得满脚口子了。他跟爷爷提了一嘴,爷爷嗯了一声,往他碗里添了块肉,什么也没说。
药浴成了例。隔半月一泡,雷打不动。那排坛子年年有新的封进去,也年年有启开的。韩屹曾数过,墙根的坛子总不见少。像有人掐着年头,替他把往后十几年的药,都备下了。
七月里,山外镇上逢集,爷爷带他出山采买。背篓里装着攒下的药材和几件铁器,换回盐、布和油盐酱醋。回程走的不是来路,爷爷说要抄近道,绕去山阳面那条岭。
岭腰上盘着一座山门。青石阶一路铺到云雾里,门前立着块碑,字迹被风雨磨得半残。韩屹头一回离修士的地界这么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在这时候,山门前传来一声暴喝。
两拨人正堵在门外道上。一方穿着靛蓝短打,一方是灰布长衫,各七八个人,围着一口红漆木箱吵嚷。话头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来几个词:
……先到先得……
……这货分明是我们先定的……
……有种叫山门里评理……
吵着吵着动了手。靛蓝这边先拔的刀,灰衫这边便也亮了兵刃。说是斗法,却全没章法。几个修士你劈我一剑、我削你一刀,倒像集市上争秤砣的两伙泼皮。韩屹站在岭边树影里,却渐渐看出些不对来。
那两拨人斗得凶,眼睛却都不往对方身上落。靛蓝领头的汉子,边打边往山门楼上瞟;灰衫那边有个白面书生,刀光到眼前了也不躲,眼珠子也往楼上瞄。山门楼上的飞檐后,隐约坐着个人影,翘着腿,慢慢摇着把扇子。
韩屹悄悄拽爷爷的袖子,刚想开口,爷爷已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刀是借的,命是自己的。
韩屹愣了一下,顺着爷爷的目光,又看了看楼上那个摇扇子的人影。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底下拼死拼活的两拨人,手里的刀是别人借的,抢的货是别人指使的。可血,是他们自己流的。
爷爷没再看第二眼,背着背篓,绕过山门,往山下走去。韩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拨人还缠在一处,楼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爷爷。一路上爷孙俩谁也没再提那桩事。
韩屹把这句话嚼了一路。他那时还不全懂,只是隐隐觉得,山门前的刀光剑影,跟村口那场骗局的骰子,是同一回事。有人站在高处,别人替他拼命。
夜半,天变了脸。
闷雷在云层里滚了一下午,迟迟不肯落。天黑透以后,山坳里闷得像口蒸笼,一丝风也没有。韩屹被热醒,翻身起来,打算去院里把晾着的药材收进屋。天要下雨了。
他抱着半干不干的药草走到院中,抬头看天。云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老槐树的梢头。一道电光在云里游走,像条活物,正迟疑着往哪儿落。
韩屹心里莫名一紧。
那道雷,在他头顶转了两圈。
轰隆一声。
不是寻常的闷响。那道雷像长着眼睛,分明已经瞄定了他脚下那片土,却在他仰头的刹那拐了个弯,直直朝他头顶砸下来。韩屹想躲,腿却像灌了铅。一股天地间最蛮横的威压把他钉在原地,毛发根根竖起,眼前白茫茫一片。
千钧一发里,他说不清是本能,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丹田深处替他做了主。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道雷便顺着他那口气,钻进了他喉咙里。
像吞下一整条滚烫的河。
韩屹眼前一黑。最后的知觉,是他自己砸在院里的泥地上,怀里还死死搂着那捆药草。
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韩屹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酸得像散了架。低头一看,衣襟焦了半边,头发燎得卷了边,身上却不见一道伤。手指头动一动,能屈能伸,骨头也没断。他愣愣地坐在晨光里,半晌才想起来害怕。
昨夜的事,像一场太真的梦。可衣襟上的焦痕是真的,嘴里那股雷火气是真的,还有……
他闭上眼睛,沉下心,往丹田里看。那口从小被人说存不住水的丹田,此刻最深处,蜷着一丝东西。不是气,也不像水,而是极细极细的一道电光,蜷成一粒种子那么大,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呼一吸,微微地亮。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
怪了。他自小被断定废柴,灵气进了丹田就漏,十年聚不起一缕。可昨夜那道雷,它没漏。它留下来了。那雷像是专程来送东西的。
他坐在药草堆里,忽然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那股感觉。雷落下来之前,他分明觉得,那道雷,像是认得他。
门吱呀一声开了。
爷爷端着个碗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他扫了一眼院里满地的焦痕和那捆救下来的药草,目光平平的,像只看见今早的露水打湿了地皮。他把碗搁在台阶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汤还热,趁热喝。
韩屹爬起来,走过去端那碗。碗沿温着,是一碗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叶子。爷爷的手递过碗来。那手还是老样子,虎口硬茧,指节粗大,稳稳当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屹捧着碗,热气熏着鼻子。他张了张嘴,想问。阿爷,昨夜那道雷,你看见了吗?你怎么不问?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没出口。爷孙俩过日子,靠的不是问。爷爷从来不问他不肯说的事。
他低头,把一碗姜汤喝得干干净净,汤底一片叶子也不剩。
爷爷收了碗,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只说:
夜里凉,明儿记得加件衣裳。
嗯。
又过了数年。韩屹照样劈柴、打铁、吐纳、认账,白日里手脚不停,夜里雷打不动地走那几口气。那道蜷在丹田深处的电光种子,他谁也没告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隐隐觉得,从那夜起,山坳里的日子照旧,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废柴的名声,早传遍了十里八乡。
他不在乎。他只知道,有些话,爷爷不说,他也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