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屹年岁渐长,爷爷又教了他一样新把式。
白日里那些劈柴、打铁、认账、采药,都是实打实的活儿,爷爷在灶边、砧前、灯下,手把手地教。可这一样不同。那天活都做完了,天已黑透,爷爷不让他睡,把他叫到院里,让他盘腿坐好。
“白日里,我教你认人。”爷爷在他对面也坐了,声音不高,“看眼睛。眼睛是两扇窗,心里想什么,都从那儿漏。这门手艺,你学得差不多了。”
韩屹点点头。白日里看人,他如今确是看惯了的:谁心虚,谁藏话,谁的眼睛往哪儿躲,扫一眼就有数。
“可光会看别人,不算真本事。”爷爷话锋一转,“你得先会看自己。自己心里头是清是浊,有没有藏着掖着的东西,你都不知道,那白日里看人,看的也是浑的。”
韩屹一愣:“怎么看自己?”
“心里点一盏灯。”爷爷说,“灯不点着,黑屋子里有只猫,你也只当是团影子。灯一点,是猫是影子,一眼就分明。你白日看人,是替人家照灯;夜里看自己,是给自己照灯。两样都不会,你这一辈子,就是个睁眼瞎。”
自那夜起,韩屹便学着点灯。
起初难得很。他闭着眼,心里黑漆漆一片,寻不着下手的地方。爷爷每晚在对面陪着,一句也不催,只说:“灯在心里头,不在别处。你越急,越找不着。”约莫练了半个月,那一夜,他心里头亮起一点光。
韩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闭眼的黑里,浮起一盏豆大的灯,不晃,不灭,把他心里照得透亮。他头一回“看见”自己:心是清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正想睁眼跟爷爷说“点着了”,眼皮却猛地一沉。
灯一亮,梦就来了。
梦里也是雪。
还是那座山坳,还是那些屋。只是天沉得厉害,雪下得密,四下里静得不正常。韩屹推开自家屋门。屋里黑着,灶是冷的。他喊了声“阿爷”,没人应。他心口一紧,转身跑出去,雪深没膝,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村道,跑到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底下坐着个人。
爷爷坐在那张矮凳上,袖着手,像往常一样望着山。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也不掸,也不动。韩屹又喊了一声,还是不应。他扑到跟前,蹲下去,抓住爷爷的手。
那手冰凉。
韩屹活了十几年,没抓过这么凉的手。爷爷的手,从小到大都是暖的:冬天给他焐脸,夏天给他扇凉,夜里给他掖被角。干活的时候糙,端碗的时候稳。可这会儿,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又僵又凉,像块冻透了的石头。
“阿爷,你起来,”他嗓子发紧,“回屋去,我给你生火,暖和暖和。”
爷爷不动。雪往他脸上落,他也不闭眼,就那么直直望着前方,像望一个韩屹看不见的地方。韩屹急了,弯腰想把他背起来,就像小时候爷爷背着他走过一州又一县那样。他使了全身的劲,人却怎么也搭不上背。雪还一层一层地落,眼看就要把人埋了。他张嘴想喊,喉咙里一丝声也发不出。
“啊!”
韩屹猛地睁开眼,从炕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天已蒙蒙亮了。他后背的衣裳湿透,手心还攥得死紧。梦里那只手的冰凉,像还黏在他掌纹里,怎么也甩不脱。
他掀被下炕,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灶房门半掩着。他一头撞进去,晨光里,爷爷正蹲在灶膛前生火。他往灶里塞了把干柴,拿火钳拨了拨,火星一蹿,噼啪炸开,火光映着他一张老脸。听见动静,爷爷回过头来,见他赤脚披发、白着脸杵在门口,先是一愣,笑了:
“哟,这是跟谁打架输了,哭鼻子了?”
韩屹张了张嘴,没出声。晨光从窗纸漏进来,灶膛的火烧得正旺。爷爷蹲在那儿,手背上青筋一鼓一鼓。是活的。活的。
“……做梦了。”他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
爷爷“哦”了一声,没再问,回身揭开锅盖,白气腾腾涌出来:“正好,粥好了。坐下,吃饭。”
韩屹在桌边坐下。爷爷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从灶灰里扒出个煨着的白水蛋,在桌沿一磕,剥得干干净净,放进他碗里。粥滚烫,烫得他捧碗的手指发红,可他舍不得撒手,就那么捧着。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皮都刮着吃了。那颗蛋他也吃了,嚼得很慢,像舍不得咽。
“锅里还有。”爷爷说,又给他添了半碗。
韩屹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都熏热了。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夜,滚得他喉咙发紧。
阿爷,你会不会死?你死的那天,我会不会也像梦里那样,叫不应你?
可话到嘴边,到底没问出口。有些话,问了就是咒。他低着头,把半碗粥也喝尽了,才搁下碗,说了句不相干的:
“阿爷,你坐着,我看火。”
爷爷“嗯”了一声,端着自己的碗,在他对面坐下。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一老一少。院里,老槐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斜斜地铺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自那以后,韩屹照旧点灯。
灯有时暗。暗了,就梦见那场雪,梦见老槐树下那个不动的人。每一次,他都在梦里拼命喊、拼命跑。每一次惊醒,他都先跑去灶房看一眼。爷爷在生火,在择菜,在补衣裳。看见他在那儿,韩屹的心才落回腔子里。
爷爷从不问他梦见什么。只是自那以后,夜里点灯,爷爷总在他对面坐着,不睡,就那么陪着。灶上温着半碗水,等他醒来,正好端起来喝。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树长高了,人也长高了,山还是那座山。
生辰前夜,雪又落下来。
韩屹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把那一口气,走完最后一转。十六年,这一口气在他身子里绕了十六年的路,今夜格外顺。像一条走了半生的暗河,认得了自己的河道。他收功,呵出一口白气,望着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觉着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起身推开门,灯还亮着。
爷爷坐在门槛上,就着那盏灯,袖着手,不紧不慢地掰着指头,数着什么。
数得很慢,很认真。在数一件天大的事。
韩屹在门口站了站,没惊动他,放轻了脚步,回屋躺下。
外屋,灯影里,爷爷还在数。
雪声簌簌,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