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公远得了《南华经》残卷，本欲即刻返回青城，寻一僻静处参研。怎奈那日绵州城中，恰逢一场“论道会”。
原来这绵州自古便是道教兴盛之地，城中玉京观每逢暮春，必设坛论道，广邀四方羽客,谈玄说妙。今岁论道会声势尤盛,只因城中新来了一位号称“通天彻地”的方士，姓黄名坤，自言得太平道真传，能呼风唤雨、驱役鬼神。已在观中连坐三日高台，信众如云。观前香炉里松脂与香灰的气味混着暮春暖风飘散，台下人潮攒动，汗气蒸腾，竟有几分香火鼎盛的喧腾。
罗公远本不欲多事，只想寻个客栈歇脚。谁知行至玉京观前，人潮汹涌，竟把街巷堵得水泄不通。他被人流一挤,身不由己被推到了观前广场。
高台之上，那黄坤生得浓眉怒眼，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玄色道袍，袍角暗绣云纹，手中一柄三尺青锋映着斜阳泛起一抹幽蓝的寒光。他正口若悬河：“……贫道所习者，乃当年黄天太平之正法！想我太平道祖师张角，一剑在手，可当百万雄兵！今日贫道略施小技，便叫尔等开开眼界！”
言罢，他将手中长剑往青石地上一顿，喝一声“起”！只见那青石地面竟“咔咔”作响，裂开一道尺许长的缝隙，碎石飞溅。台下顿时一片惊呼，信众们纷纷跪倒，口称“真仙下凡”。
罗公远在人群中冷眼旁观，心下暗忖：此人剑上确有几分真功夫,这一顿之力，寻常武人万万做不到。只是他口口声声“太平道”“张角”，又提“一剑当百万兵”。莫非，此人与那《太平经》也有干系?
他这一动念，便不由自主凝神内视,以那新学的《南华》读心之法,悄悄探向台上黄坤。这一探非同小可，他“听”到黄坤心中翻涌的念头竟是：“……绵州这潭水,当真无甚高人。待我在此聚拢人心，访得那部残经下落，便可……便可如祖师当年一般，号令群雄……”
“残经”二字入耳,罗公远心头猛地一跳：此人也在找经！且看他心思分明是冲着自己身上这卷《南华》而来，只是尚不知经在何处、在何人之手罢了。他下意识将道袍拢了拢，把怀中残经护得更紧。
罗公远正欲悄然退走，不料人群中忽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黄真人法力通天!敢问台下诸位，可有人敢上台与真人论道印证一二?”这分明是黄坤安排的托儿，意在无人敢应,好抬高声势。
台下鸦雀无声，谁敢触这霉头？偏生罗公远身旁一个卖艺的老汉，方才被人潮挤得跌了一跤，货担散了一地，气不过，梗着脖子嘟囔了一句：“甚么真仙,依我看是装神弄鬼骗钱的！”
这一句声音不大，却被高台上黄坤听了个真切。黄坤面色一沉袍袖一拂，一股无形之力隔空扫来，那老汉“啊”的一声，竟被掀翻在地,口鼻溢血，货担上的铜锣“当啷”滚落。
“大胆刁民，也敢辱我？”黄坤冷笑，眼中戾气一闪，又一挥手，那股劲力再度袭向倒地的老汉，眼看便要取其性命。
众目睽睽之下，罗公远再难袖手。他不动声色，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悄然一晃，已挡在老汉身前。他既不还手，也不闪避，只是拱手一揖，含笑道：“真人剑法精妙，贫道佩服。只是这位老丈言语无状，罪不至死。真人乃有道高士，何必与一介草民一般见识?”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那隔空劲力扫在他身上，却如泥牛入海。罗公远暗运《南华》心法,周身气机圆转，竟将那股外力尽数化于无形。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化劲功夫，看得懂行之人无不骇然。
黄坤眼中精光一闪，盯住罗公远：“阁下何人?”
罗公远淡淡一笑：“方外闲人，不足挂齿。”
“好一个方外闲人。”黄坤缓缓拔剑,“既上了这台……不，你敢上台么?”
罗公远心知今日之事,躲是躲不过了。他若一味退让，反倒引人生疑；倒不如上台走一遭，既保了老汉，又可探一探这黄坤的虚实。当下微微一笑,青布袍角随风一扬：“恭敬不如从命。”飘身跃上高台，衣袂翩然，竟不见如何用力。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黄坤见他上台，剑尖遥指：“你我不必动手伤了和气。太平道有一路‘论道’之法。你我各出一言，以理服人，输者下台。阁下敢么?”
罗公远心知这是黄坤要以言语挫他，好挽回颜面。他也不惧，颔首道:“请。”
黄坤朗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乱世将至，唯强者可安身立命。我太平道教人自强，有何不可?”
罗公远从容应对:“真人只知‘天地不仁’，却不知下文尚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圣人之不仁，非无情也，乃不以私情害公道。真人方才隔空伤一老叟，是自强乎？是欺弱乎？”
这一句反问，绵里藏针，台下众人细细一想，不由得纷纷点头。黄坤面色微变，又道:“庄子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乱世之中，人人自保尚且不暇，何谈仁义？阁下迂阔之论，不过书生之见!”
罗公远哈哈一笑：“真人只记得‘不如相忘于江湖’，却忘了这一句真意。庄子所叹者，正是那‘相濡以沫’之可贵！人当患难，尚能以沫相濡，方显真情：若人人只求‘相忘’，只求自保，与禽兽何异？真人习太平之经，却行不太平之事，只怕辜负了南华老仙的一片苦心。”
“南华老仙”四字一出，黄坤瞳孔骤缩，盯着罗公远的目光陡然变得阴鸷起来。台下众人却听得如痴如醉，轰然叫好，那声浪竟盖过了先前对黄坤的喝彩。
黄坤知道今日已落了下风，若再纠缠,颜面尽失。他强压怒火,冷冷道:“阁下好口才。今日贫道领教了。他日江湖再会，咱们再论个高低。”言罢,袍袖一拂，竟从高台后一跃而下，眨眼没入人群，去得无影无踪。
罗公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方才论道之时，已悄然读得黄坤几分心思——此人绝非寻常骗子，他心中那份对“残经”的执念，深沉而炽烈，且隐隐与一个更大的图谋牵连着。只是那图谋的轮廓，罗公远尚看不真切。
他扶起地上的老汉，取出随身携带的一粒丹药与他服下，又留了些散碎银两。那老汉千恩万谢，罗公远摆摆手，趁着人潮未散，悄然离了玉京观。
出得城来，已是黄昏。罗公远回望绵州城头那一抹残阳，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他摸了摸怀中那卷《南华》残经，加快脚步往青城山方向而去。他要尽快回山，把这经中玄机参研透彻，也要弄明白：这天下，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部经?
夜色渐浓，蜀道盘桓。罗公远不知道，在他身后数里之外的山道上，几条黑影正踏着他的足迹，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