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邓九渊合上窗时,天边已经泛出一层灰白。当铺的旧门板被人叩响时,他正在柜台后面扫昨夜的积水,扫帚尖顿了顿,才慢慢直起腰。
门缝里挤进来一张油光满面的脸。城主府的师爷,姓赵,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袍子,进门先咳嗽两声,又用鞋底碾了碾门槛上的湿泥。
“邓账房,忙着呢。”
邓九渊把扫帚靠回墙角,弯腰搓了搓手,像个刚被吵醒的普通人:“赵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店还没开张……”
“少废话。”赵师爷踱到柜台前,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他脸上滑过,“城西李家的小闺女,昨夜没了。府上查人,你这当铺进出人多,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
邓九渊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老爷说笑了,我这当铺做的都是穷苦人的买卖,哪天不见几拨人?可疑的……倒是有一个,上月初来当棉袄的,那袄子是偷来的,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赵师爷嗤笑一声,显然没把这当回事。他拿起柜台上的一把旧算盘,掂了掂:“你倒是个胆小的。”话锋一转,“可我怎么听说,前几日有个姑娘来找过你?”
邓九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随即他苦着脸摆手:“是来过,要查她妹妹的下落,我哪有那本事?推了。赵爷,我就是个算账的,连只鸡都不敢杀。”
他伸出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蹭了点灰,显得又脏又钝。赵师爷盯着看了两息,把算盘丢回柜台上,嘴角一撇:“行。老实待着,别添乱。”
门板重新关上。邓九渊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低头看向被赵师爷碰过的那把算盘。珠子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脂汗,他拿袖口擦了擦,动作很轻。
白天过得很快。他照常收了几件旧物,拨了一下午算珠,把账目盘得清清楚楚。入夜后,当铺打烊,他吹熄了前厅的灯,却从后门绕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只沿着墙根往城西方向走。这一带住的大多是挑夫和船工,天一黑便没什么人影。远处河面上浮着一层雾,雾里头飘着几盏惨白的纸灯笼。
邓九渊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夜色里,他的影子像是融进了树影里,若是有人经过,多半不会多看一眼。
河岸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个人,披着黑色蓑衣,肩上一前一后扛着一口薄棺材。棺材外头裹着红布,红得发艳,像刚刚淋过血。
其中一个黑影压着嗓子说:“快点,时辰要过了。”
另一个喘着粗气:“催什么催,这丫头倒沉。”
棺材被放到河滩上,两人左右一推,那口薄棺便顺着坡滑进水里。“扑通”一声,河面裂开一道缝,随即合拢。红布在浑浊的河水里翻了个面,像一只张开的手,又缓缓沉下去。
邓九渊站在树影里,指节攥着打更用的梆子,攥得发白。他没有动。他手背上的旧伤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疼,那疼他忍了三百年,早就习惯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回到当铺时,他先把梆子挂回墙上,又去后井提了桶水,冲了冲脚上的泥。一直忙到天快亮,他才坐下。
天亮之后,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声。当铺隔壁卖烧饼的老王探头进来:“邓账房,你听说了吗?城西又丢了一个丫头。就是常在你这门口卖糖葫芦那个,瘦瘦小小,扎俩辫子那个。”
邓九渊拨算珠的手没停,最后一颗珠子落在栏线上,发出一声清响。他低头,摊开掌心。掌心里的褶皱像一盘小小的棋局,纵横交错,正中有一道陈年茧痕。
他没有说话。转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旧账本,翻到夹层,把那夜的所见——两道人形黑影,一口裹红布的棺材,沉入河底的时辰,一笔一划写进去。字迹端正,像在记一笔寻常账目。
写完,他合上账本,用那把旧算盘压住。窗外天色大亮,街上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正要起身,余光却猛地一滞。
后窗纸上,不知何时贴着一张惨白的脸。等他回头,窗外只余一截红布条——像是谁家姑娘嫁衣的下摆——正被风卷着,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