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午市正喧腾，油锅滋啦作响，蒸笼白汽混着叫卖声在长街上滚成一团。邓九渊夹着旧账本，刚从德昌号后门出来，便被一阵哄笑截住了去路。
四五个锦衣青年从醉仙楼里晃出来，个个酒气熏天。为首的圆脸公子是李家盐铺的三少爷李成岳，一只脚踏在石墩上，拿扇子隔空点了点邓九渊：“哟，这不是德昌号的邓先生吗？整日低头算账，目不斜视，好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
周围闲汉见有热闹，立时围拢过来。
邓九渊赔着笑，躬身：“李少爷说笑，小的就是个穷账房，哪担得起……”
“担得起。”李成岳打断他，朝街对面努了努嘴，“看见那位没有？”
邓九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绸缎摊前，一名素衣女子正背对着这边，低头挑一匹青布，指尖捻着布边，慢慢看，又慢慢放下。侧影利落，背脊笔直，像一柄收了鞘的刀，和这满街浮华格格不入。
“赌约嘛，简单得很。”李成岳晃了晃掌心的银锭，“你过去，当众跟她说一句‘我喜欢你’，这十两银子就是你的。做不到——”他笑眯眯地收拢五指，“德昌号那批桐油钱，怕是要月底才结得清。”
威胁明晃晃砸下来。邓九渊攥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仍是那副怯懦模样：“李少爷，小的这辈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这种话……实在张不开口……”
“张不开口？”李成岳眼皮都没抬，“那就别开口了，留着力气回去等月底对账吧。”
围观的哄笑声更大。邓九渊低头，似乎在纠结，片刻后叹了口气，慢慢朝街对面走去。
身后响起一片起哄声：“真去了！”
“哈哈，邓先生这是要老树开花了！”
邓九渊充耳不闻，脚步不急不缓。然而就在他距那女子尚有七八步时，她恰好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脸——眉眼清淡，肤色冷白，像深冬里结了一层薄霜的河面。
两道目光隔着人流轻轻一碰。
邓九渊脑子里骤然炸开一幅画面——鲜血，大片的鲜血在城砖缝里流淌。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倚在城门楼的箭垛上，手中一柄断刀撑地。身下堆叠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远处黑压压的甲骑列阵压来。而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那名素衣女子立在烽火中，袖口翻飞，掌心握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骨哨，正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与此刻分毫不差。
极冷，却并非漠然。
画面碎散。邓九渊喉咙间涌起一股腥甜，他不动声色地咽下，只有手背上的旧伤针刺般跳动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这是预知。代价，即将来临。他的心跳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归于平缓，像被什么冻住了似的，胸口的温度一寸一寸退潮。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触发过这种能力了。
邓九渊停下脚步。身后的哄笑仍在，李成岳的声音混在其中：“怎么，怂了？”
他没有回头。低头，理了理旧棉袍的衣襟，指腹抚过袖口那截磨剩的线头，神色认真地像是在整理一件朝服。然后他迈步走到女子面前，双手一拢，端端正正弯腰行了个长揖。
围观者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响的哄笑声：“他这是要拜堂吗？”
邓九渊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素净的面容上。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晰：
“在下邓九，临江人，德昌号账房，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身无长物。二十年来，只在算盘珠子间讨生活，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他顿了顿。
“但方才远远望见姑娘，忽然觉得，那二十年，像白活了。”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笑浪翻天。李成岳笑得扶着随从的肩膀直不起腰，连绸缎摊的掌柜都咧开了嘴。
女子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垂下眼帘，看了一会儿邓九渊的脸，像是在端详一件来不及辨认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将手里的青布放回摊上，转身，走出人堆，一句话也没说。
青色衣角从视线里抽走。邓九渊站在原地，背对着笑成一片的人群，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口拐角。
胸口空落落的，冰冷如洗，这是预知的代价，他熟得很。
黄昏时分，日头斜斜挂在城墙头上，把整条街浸成黄铜色。邓九渊坐在德昌号后堂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转。
伙计方大有从巷口跑回来，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先生，您打听的那个姑娘，都问着了。”
邓九渊没抬头：“说。”
“姓林，前些日子从北边来的，租了城南葫芦巷头一间屋子，独居。平日里不见她出门走动，今日是头一回上街。”
“名字呢？”
方大有搔了搔头：“街坊们只知道姓林。有一个挑水的婆子说，那姑娘晾在院里的裙子上，绣着半个‘月’字，不知是不是名字。”
邓九渊指尖的铜钱“啪”地落在膝盖上。
“林……月奴。”
他低低念出这三个字，手背旧伤又一阵酸麻。他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三遍，笔迹似的，刻进骨头里——能在预知画面中出现的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他正要起身进屋，余光瞥见账本的空页，忽然停住。
后窗的方向，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极轻。像是有人用指尖的骨节，叩了三下窗棂。
邓九渊没有回头，手已经摸上柜台边缘的算盘。
窗缝里，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像被粗砂纸磨过，艰难地挤进暮色里：
“邓九……你可认得，林月奴？”
邓九渊握算盘的手指，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