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黑石镇坊市比青阳城的集市热闹得多,至少叶尘是这么觉得的。街道两旁的铺面鳞次栉比,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在人群里穿行。这三个月他猎了不少一阶妖兽,攒下的皮毛、骨材、妖丹,够换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刚走进百宝阁,就听见旁边两个散修在聊天。
“听说了吗?青阳城叶家贴出通缉令了。”
“什么通缉令?”
“说是叶家一个旁系子弟偷了家族重宝叛逃了,悬赏五十块中品灵石呢。”
叶尘脚步一顿。他侧过头,余光扫过那两人。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叶尘?对,叶尘。”
“一个旁系子弟能偷什么重宝?怕不是叶家自己人搞鬼吧。”
“谁知道呢。反正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悬赏五十块中品灵石,不少了。”
叶尘攥紧了麻袋口,指节泛白。他低下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快步走向柜台。
掌柜还是上次那个圆脸中年人,见了他,眯眼笑了笑:“小兄弟,有货?”
叶尘把麻袋往柜台上一放:“一阶铁背狼皮十二张,骨材二十斤,妖丹三枚。”
掌柜掀开袋口,翻检了一遍:“品相不错,比上次那批还匀称。一共三百八十灵石,还是老规矩?”
“换修炼资源。”
“行。”掌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瓶,“聚气散,五瓶。上回那本《磐石功》练得怎么样?”
“还行。”叶尘接过瓷瓶,塞进怀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掌柜,万兽山脉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掌柜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听说那边有处灵泉洞,灵气浓郁,想去看看。”
掌柜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灵泉洞确实有,在外围东北方向,走三天的路程。灵气比别处浓了不止一倍,但——那地方有妖兽守着。去年去了三拨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一队,还折了两个人。”
叶尘点了点头:“多谢掌柜。”
他转身要走,掌柜又叫住他:“小兄弟,你那斗笠遮不住什么。坊市里人多眼杂,自己当心。”
叶尘脚步微顿,没回头,抬脚出了百宝阁。
他没急着离开坊市,拐进街角一家茶馆,要了一壶粗茶,找了个角落坐下。茶馆里人多,消息也杂。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果然又听见有人在议论叶家的通缉令。
“你说那叶尘一个废脉,能偷什么重宝?叶家那帮人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嘘,小声点。听说叶家三房那个叶锋少爷放出话来,谁要是能抓到人,除了叶家的赏钱,他个人再加二十块中品灵石。”
叶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叶锋。果然是他。
他低头呷了一口粗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以他现在的修为,别说对抗整个叶家,就是叶锋本人站在面前,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灵泉洞不一样——如果那里灵气真的浓郁,他的修炼速度能再快上几倍。
他放下茶碗,正要起身,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叶家办事!”
叶尘抬眼望去,门口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叶家外门执事的青色袍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
叶尘低下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柴刀的刀柄。
那执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旁边一桌客人身上:“你们,见过这个人吗?”他手里展开一张画像,画上的人眉目清秀,正是叶尘。
那桌客人摇头。执事又问了旁边几桌,都没结果。他皱了皱眉,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叶尘心里一沉。他顺着那执事的目光低头——自己脚边的麻袋口没扎紧,露出半张铁背狼皮,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执事朝他走来,“抬头。”
叶尘没动。
“我说,抬头。”执事的声音冷下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叶尘缓缓抬起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眯起眼睛:“你……有点眼熟。”
叶尘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桌子。茶碗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茶馆里顿时一片惊呼。他趁着混乱,转身朝后门冲去。
“站住!”
执事的暴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桌椅被撞倒的闷响。叶尘一脚踹开后门,冲进坊市狭窄的巷道里。他跑得极快,双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三个月瀑布底下的马步没有白扎,他的腿力和爆发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那执事带了帮手。
叶尘没有回头,他拐进一条卖杂货的小巷,顺手掀翻了一个摊子。摊主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执事的喝声混在一起,坊市里顿时乱作一团。他弯腰钻进一个卖布匹的棚子,从另一头钻出来时,已经脱掉了外衫,随手扔进旁边的水沟里。
他放缓脚步,混进人流中,低着头朝坊市出口走去。
身后,那执事的声音远远传来:“封住坊市出口!别让人跑了!”
叶尘脚步不停,但也没有跑。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周围的散修没什么两样。坊市出口就在三十步外,两个叶家弟子已经守在那里,正在盘查进出的人。
他停住脚步,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就是坊市外围的荒地。他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点,翻身跃了过去。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直到跑进坊市外一片稀疏的树林里,才扶着树干停下喘气。
身后已经听不见追兵的动静了。
叶尘靠着树干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青阳城的方向。那里有叶家,有叶锋,有通缉令,还有那笔账。
“叶家,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朝万兽山脉的方向走去。腰间那本《磐石功》册子硌着他的肋骨,怀里的玉佩贴着胸口,纹路缓缓流动,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
万兽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灰蓝色的山脊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叶尘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身后,坊市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前方,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尘没有急着赶路。他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解开麻袋,把铁背狼皮翻出来,将其中一张撕成两半,裹住脚上的靴子,又抓了把泥抹在衣摆上。
坊市里那执事认得他,保不齐会追到官道上来。他绕开大路,沿着溪流往东北方向走,踩着碎石和湿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叶尘闪身躲进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三骑从官道上掠过,为首那人正是茶馆里那执事。他勒马停在岔路口,左右张望了一阵,骂了一句:“妈的,跑得倒快。”一夹马腹,带着人朝西边追去。
叶尘没有立刻出来。他蹲在灌木丛里,数了三百息才起身,换了条路继续走。
天擦黑时,他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山坳背风,地面干爽,旁边还有一汪清泉。他放下麻袋,从里面摸出两块干粮,就着泉水啃了几口,又从怀里掏出那本《磐石功》翻开。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盯着书页上的字看了几遍。磐石功第三层,讲究的是把体内灵力压进骨骼,一层一层叠上去,像石头压石头。他合上书,盘腿坐下,闭眼运转功法。灵气顺着经脉游走,到肩胛骨处卡了一下,像溪水撞上石头。
他咬牙,把那道灵气又往上推了一寸。肩上传来一阵酸麻,随即是热意,像有火在骨头缝里烧。他忍着没动,继续催动灵力。不知过了多久,那层阻滞忽然松动了,灵气“哗”地一下冲过去,肩胛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响。
叶尘睁开眼,天已经全黑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酸痛感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实的力量感。他握了握拳,指节噼啪作响。
他抬头看向东北方向。万兽山脉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等着他。山风从那边吹过来,裹着草木和兽类的腥气。
叶尘把干粮收好,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柴刀横在膝上,刀刃映着月光,泛着冷白的光。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灵泉洞,三天的路程,妖兽守着的洞窟。
他睁开眼,看向夜色深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