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山林深处的瀑布下。
水声如雷，白练从三十丈高的崖顶砸落，在深潭里激起漫天水雾。叶尘赤着上身站在瀑布正下方，双膝微屈，两脚钉在光滑的岩石上，扎着一个标准的马步。
水流砸在肩背上的力道，比三个月前那场风雪还要冷硬。他的皮肤被冲得泛红，肌肉却绷得像铁块一样，一块一块隆起，在皮肤下分明地滚动着。
他身上那些旧伤已经全好了。从崖上摔下来的淤青、被叶锋踩在脚下时蹭破的膝盖、逃命路上被树枝刮开的皮肉——现在都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像褪色的墨迹，贴在结实的肌理上。
叶尘闭着眼，呼吸沉稳。他胸口贴着那枚玉佩，玉面温热，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到这瀑布底下，被水流冲得直接栽进潭里。他趴在浅水处咳了半天的水，抬头看见崖顶那一片灰暗的天，忽然想起叶正清站在祠堂里说的那句话——“废脉之身，不堪造就。”
他擦掉脸上的水，重新爬回瀑布下面。
从那以后，他每天站两个时辰的马步，一开始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到后来能稳稳地扛住整段水流。玉佩贴着他的胸口，那些流动的纹路像一张网，散开，覆盖住他周围三尺的范围。
他感知到了灵气。
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像皮肤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触须——每一丝灵气从他身边流过，他都能“摸”到它们的方向、急缓、浓淡。山间的灵气像溪水一样流动，有的地方稠密，有的地方稀薄。瀑布落下的水雾里，水灵气的浓度是别处的三倍。
他不懂功法，也学不来那些花哨的技巧。他只知道一件事——灵气往哪里流，他就让肉身往哪里淬。
水灵气砸在肩头，他就绷紧那处皮肉，让灵气顺着砸落的方向渗进去。金属性的灵气从崖壁的矿石缝里渗出来，他就贴着石壁站着，让那些细碎的金属灵气像针尖一样扎进他的骨骼。木灵性从老松的根部升起来，他就蹲在树根边上，让那些温润的生气包裹住他的膝盖和腰背。
笨拙。缓慢。但有效。
三个月，他的身体从一具被风雪刮得摇摇欲坠的瘦架子，变成了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结实、硬朗、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力气。他抬手，五指收拢，指节咔咔作响，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铁皮。
他感觉自己离炼体境的门槛，只差一脚了。
水雾里，一头野猪从林子边缘探出头来，黑褐色的鬃毛沾着泥，獠牙外翻，足有两百斤重。它低头拱了拱地面，朝潭边走来。
叶尘睁开眼。
他没动，马步还扎着，但浑身的肌肉已经悄悄收紧。野猪走到潭边低头喝水，离他不到两丈远。
叶尘猛地从瀑布底下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他这一跃没有章法，就是纯粹的力量——双腿蹬地，整个人朝野猪扑过去，一拳砸在它颈侧。
野猪哀嚎一声，被这一拳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松上，树干震得簌簌落针。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叶尘已经跟上来，第二拳落在它头顶。
野猪不动了。
叶尘喘了两口气，擦掉脸上的水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蹭破了一点皮，但骨头没伤，肌肉也没拉伤。他攥了攥拳头，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三个月的瀑布没白站。
他拖起野猪，回到潭边那棵老松底下。火堆还留着余烬，他添了几根干柴，把野猪腿割下来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堆上，滋滋作响，香味混着水雾飘散开。
他撕下一块肉咬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咽了下去。肉很柴，没有盐，但他吃了三个月，早就习惯了。
他正要咬第二口，胸口忽然一烫。
叶尘手一顿，低头看去。玉佩的玉面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剧烈地流动着，朝着一个方向——地面。
他放下肉，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玉佩的感知散开，像一根无形的触须扎进泥土里，往下探。三尺、五尺、八尺——在约莫一丈深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金属性的灵气。比崖壁里渗出来的那些要浓稠得多，像一滴凝成实质的铅水，沉在泥土深处。
叶尘收回手，盯着脚下那片泥土看了片刻。他抓起柴刀，顺着感知到的方位往下挖。泥土松软，挖到半尺深就碰到了石头，他换了个角度，贴着石缝继续凿。
半个时辰后，柴刀磕在一块硬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叶尘拨开碎土，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露了出来。灰黑色的表面，泛着一层金属光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同体积的铁重了不止一倍。
铁精矿石。他听人说过，这是炼制下品法器的珍贵材料，一块拳头大的铁精，在坊市里能换不少灵石。
他掂了掂手里的矿石，又看了看玉佩。玉面上的金光已经暗下去，纹路恢复成平时的流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还能找矿？”叶尘低声问了一句。
玉佩没理他，但他分明感觉到玉面比刚才热了一分，像是得意。
他笑了一下，把矿石收进怀里。
数十里外的黑石镇坊市，比叶尘想象中热闹。
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口直通到尽头，两侧摆满了地摊，卖草药的、卖妖兽材料的、卖符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叶尘穿着三个月没换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那双草鞋也快散架了。他走进坊市，周围的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他径直走向坊市中间那间铺面最大的店铺——门匾上写着“百宝阁”三个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
“买什么？”伙计的语气淡淡地，目光在叶尘那身破衣裳上扫了一圈，“本店不收山货，要卖东西去外头地摊。”
叶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精矿石，放在柜台上。
矿石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伙计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又抬头看了看叶尘，再低头看矿石。他伸手想拿，叶尘按住了。
“叫你们掌柜来。”
伙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掀帘子进了后屋。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圆脸，眯着眼，扫了叶尘一眼，目光落在矿石上。
他拿起矿石，掂了掂，又凑到窗口的光线下仔细端详了片刻，才开口：“铁精矿石，品相不错，块头也够。三百灵石，我收了。”
叶尘心里一跳。三百灵石，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灵石。但他没露声色，只问了一句：“少了。”
掌柜眯着眼笑了笑：“小兄弟，铁精虽稀，但也不是没有。你这一块纯度尚可，但杂质不少，炼器时还得费工夫去除。三百五，不能再多了。”
叶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我不要灵石，我要换东西。”
掌柜放下矿石：“换什么？”
“功法。基础的炼体功法，越简单越好。”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还没入炼体境？”
叶尘没答。掌柜也没追问，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磐石功》。
“这本，基础中的基础，适合没有根基的人打底子。讲究以土灵气淬体，稳扎稳打，没什么花哨。三百灵石，正好。”
叶尘接过册子，翻开扫了一眼。字迹清晰，图例简单，确实是一本粗浅但完整的入门功法。
“再加十块下品灵石。”
掌柜笑了：“小兄弟，你这砍价的功夫比你修为利索多了。行，十块就十块。”
他数出十块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灵石，连功法和矿石的余钱一起推过来。叶尘把灵石揣进怀里，功法贴身收好，转身走出百宝阁。
回到山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叶尘在潭边生了火，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翻开《磐石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功法不长，百来页，核心就一句话——引土灵气入体，沉于骨肉，以重养坚。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玉佩贴着他的胸口，纹路缓缓流动。感知铺开，周围三尺内的灵气流动清清楚楚。他找到了——泥土深处、岩石缝隙里，那一道道沉缓的土灵气，正像地底的暗河一样流淌。
他试着引导一缕土灵气顺着经脉往上走。
第一次，那缕灵气走到手腕就散了。第二次，走到小臂。第三次，勉强过了肘弯。叶尘没有急躁，他就那么坐着，一遍一遍地引，一遍一遍地散，像瀑布底下扎马步一样，不偷懒，不取巧。
第四十七遍，那缕土灵气终于沉进他的肩胛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