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停了。
山道尽头横着一道石壁,壁根处裂开一条窄缝,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叶尘贴着石壁蹭进去,裂缝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被山体环抱的谷地,几株老松斜斜地长在石缝里,松针上挂着冰凌,晶莹剔透。一道细流从石壁缝隙间渗出来,汇成浅潭,水面冒着丝丝白气,竟是温的。
叶尘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脸。水不冰,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浇在后脑的伤口上,反倒激得他嘶了一声。他扯下衣摆一角,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掉伤口周围凝住的血痂。伤口不大,是昨夜摔在石头上磕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新肉。
他靠着一棵老松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日光从云缝间漏下来,落在玉佩上,那些流动的纹路像是被阳光唤醒,缓缓地游走起来。叶尘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挤了一滴血,抹在玉佩表面。
血珠刚触到玉面,便被吸了进去,像干涸的沙地吞下一滴水。紧接着,玉佩猛地一烫——白光自他掌心炸开,铺天盖地地涌来。叶尘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拽了出去。
等他再睁开眼,四周已经换了一幅景象。
灰蒙蒙的空间,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虚无,像站在雾上。四下寂静无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叶尘心跳得厉害,他试着迈出一步——脚落下去,雾面微微荡开一圈涟漪,却没有塌陷。他又走了两步,抬头四望,到处都是同样的灰,茫茫一片,没有方向。
“这是……哪儿?”
声音在雾里散开,传不出多远就消失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还在。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做梦。
这时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隐约立着一块巨大的影子。他走近几步,才看清那是一块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却一个字都没有。碑身约有两人高,半截埋在雾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截骨头。
叶尘伸手,指尖触上碑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洪流般的信息涌入脑海。他来不及消化,那些东西便像钉子一样凿进他的意识里——
初始领域。未激活。需吸收天地灵气或特殊能量开辟。目前状态:空寂。
“初始领域……”他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像是念一个陌生的名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灰雾在脚踝处翻滚,他隐约感觉到——这片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石碑上浮起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从石层深处渗出来的:
感知已开启。范围:三尺。
叶尘还没来得及细看,石碑上的字迹便像被水浸湿的墨,缓缓洇散,消失不见。灰雾忽然涌动起来,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他又回到了山涧边。阳光照在脸上,微暖。手里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躺着,纹路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像是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叶尘愣愣地坐了好久。
他低头,试着静下心去感知周围——然后他愣住了。风里带着水的湿气、松脂的苦香、泥土的腥味,这些他向来闻得出来。但此刻,他感知到的东西远比气味更多。
空气里浮着丝丝缕缕的微光,像游丝一样,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它们从石缝里冒出来,从潭水里升起来,从松针间穿过去——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流动。
灵气。
叶尘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闭着眼,努力去捕捉那些游丝。三尺之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轨迹——一缕从潭面升起的水汽里裹着,一缕从松根处渗出来,还有一缕,正从他头顶的树枝间飘落。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抓——当然什么也没抓到。那些游丝在他指尖散开,又聚拢,像在逗弄他。
叶尘却笑了。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天光,笑得眼眶发酸。三年了。他修了三年武,连感气境的门槛都摸不到,族里人都说他是废脉,说他一辈子也引不动灵气。可现在——那些灵气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指尖,触手可及。
他低头看那枚玉佩,声音有些发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佩没有回答。但它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像是眨了眨眼。
叶尘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起身,走到潭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腿坐下。他闭上眼,按着记忆里最基础的那套吐纳法,调匀呼吸,沉心入定。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反应。他耐住性子,继续调息。直到第七息——一缕极细的凉意,从眉心钻入,顺着经脉往下走。那感觉像一根冰线,从他头顶一路滑到胸口,又滑到丹田。凉意所过之处,经脉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堵了十七年的死水,终于透进来一丝活气。
叶尘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里,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白光,转瞬即逝。但那一丝灵气入体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过去的十七年,他试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一次能引动灵气。就在刚才,他做到了。
叶尘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冷冽得像刀割,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伸手,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透过玉佩,照得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指间缓缓流淌。
“从今往后,”他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得极稳,“你就是我叶尘唯一的依靠。”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应了一声。
叶尘把它重新贴回胸口,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处山涧藏得隐蔽,四面都是陡壁,唯一的入口是那条石缝,外人轻易找不到这里。水是温的,有野果,有柴火——够他住上一阵子。
他走到潭边,弯腰掬了捧水,狠狠灌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地底的暖意。
他直起腰,望向头顶的天光。
“叶正清。”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叶锋。你们等着。”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松枝上的冰凌叮当作响。叶尘转身,朝石缝方向走去。他得先去捡些干柴生火,再找找附近有没有能吃的野果。
他刚走到石缝口,忽然顿住脚步。
他感知到——三尺之外,石缝另一头的山道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叶尘猛地缩回身,贴着石壁屏住呼吸。他攥紧怀里的玉佩,指尖按在温润的玉面上,那上面残留的余温,像一只无声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尘后背贴着石壁,粗糙的岩面硌着肩胛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印到这儿断了。”一个粗哑的嗓子说。
叶尘认得这声音——孙二,叶正清手下养的打手,惯用一把砍刀,专替叶家干些见不得光的活。
“那小子摔下山崖还能活?你怕是看花了眼。”另一个声音接话,尖细些,像破锣。
“血迹是新的。”孙二哼了一声,“他要是没死,就藏在附近。搜。”
脚步声在石缝外停下。叶尘能感觉到——不,是灵气感知到——那两人就停在缝口,约莫两丈远。他屏住呼吸,指尖扣进玉佩边缘,玉面微烫,像是在回应他的紧张。
“这缝太窄了,钻不进去。”破锣嗓子说,“要我说,一个废脉小子,摔下去也活不成。咱们回去复命得了,省得在这山里吹冷风。”
孙二沉默了一会儿。叶尘听见他啐了一口唾沫:“叶锋少爷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想干了?”
破锣嗓子嘟囔了两句,没再反驳。脚步声又响起来,绕着石壁外沿移动。
叶尘一寸一寸地往缝里退。他不敢快,怕踩到碎石发出声响。退了约莫五步,石缝拐了个弯,他整个人隐入阴影里,才敢松半口气。
“这边没有。”破锣嗓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隔着石壁,闷闷的,“血迹到崖边就断了,他要么摔死了,要么顺着山涧跑了。”
孙二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叶尘听见一声沉闷的刀鞘敲在石头上的响动:“走,下山。他要是没死,迟早得回叶家取东西——到时候守株待兔。”
脚步声渐远。叶尘贴着石壁又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灵气感知里那两团模糊的活物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滑坐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玉面温热,纹路依旧在缓缓流动。“守株待兔,好。”他低声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看谁先等不住。”
他收好玉佩,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潭边的老松底下,落着一层干松针,厚实干燥。他蹲下身,拢了一捧,又去石缝边拾了几根枯枝,在潭边一块背风的凹处生了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