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夜，没停。
叶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后脑的伤口冻得发麻，血早就凝住了，结了一层暗红的痂。脚底磨出了泡，泡又破了，每踩一步，雪地里就多一个带血丝的脚印。
他靠着山道边一棵枯树歇脚，喘了几口气，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不行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前方山坳里，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飞檐。庙。他咬着牙，拖着腿往那个方向挪。
破庙不大，顶塌了半边，门板歪在一边，被风吹得咣当响。殿里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满蛛网。但至少——有四面墙，能挡风。
叶尘把门板勉强推回去，又找了根断木头顶住。他扫出一块空地，把包袱垫在身下，蜷在神像后面。
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夹着雪粒，刮得他骨头缝里都是冷。
他摸了摸胸口——空荡荡的。那枚玉佩，被叶明轩抢走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太累了，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烧。浑身都烧。
叶尘把自己缩成一团，牙关打着颤，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从自己怀里传出来的。
他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摸到。
幻觉吧。他闭上眼，任由黑暗吞没自己。
……
不知过了多久，叶尘被一阵暖意烫醒了。
不对，是暖。不是烧。
他睁开眼，愣住了。
怀里——那枚本该被叶明轩抢走的玉佩，正静静地躺在他胸口，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光不刺眼，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柔和地包裹着他。
叶尘猛地坐起来，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他低头看着那玉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对，他明明记得，玉佩被叶明轩从脖子上扯走了，怎么会在这里？
他伸手想拿起玉佩，指尖刚触到玉面，那玉佩的光忽然亮了一瞬，像是有生命似的，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叶尘手腕一翻，仔细看了看——玉佩上刻着的纹路似乎比以前清晰了些，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隐隐有光在流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佩没有回应。白光依旧温润，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叶尘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后脑的伤口不疼了，脚底的泡也消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些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血迹还在，但伤口已经收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这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走了一圈，把伤痛和饥饿都暂时压了下去。
肚子还是空的。咕噜一声响，提醒他该吃东西了。
叶尘把玉佩塞回怀里，扶着墙站起来。腿发软，但比之前有力气多了。他在破庙里翻了一圈——供桌底下有半截蜡烛，已经化了，墙角有个破瓦罐，里面……
几个窝头。长满了绿毛，硬得像石头。
叶尘把窝头拿出来，掰开看了看，里面也发霉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苦又酸，还有一股土腥味，嚼得他腮帮子发酸。
他咽下去了。没吐出来。
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风雪更大了。天色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叶尘把窝头揣进怀里，正要回神像后面躲着，忽然听见——吱嘎一声。
门板被推开了。
叶尘猛地缩回神像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三个人。三个男人，裹着破皮袄，腰里别着刀，身上带着一股子腥膻的汗臭味。当头那个满脸横肉，一进门就跺脚骂娘：“操他娘的鬼天气！差点把老子冻死在半道上！”
后面跟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大哥，这破庙能住，比露宿强。”
第三个是个矮胖子，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扫过供桌，扫过墙角，忽然停在叶尘藏身的方向。
“有人。”
叶尘心一沉。
矮胖子走过去，一脚踢开神像前的破蒲团，看见了蜷缩在后面的叶尘。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回头喊：“大哥，一个穷小子，浑身是伤，像是逃难的。”
满脸横肉的男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叶尘，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枚玉佩的光还没完全敛去，透出衣领，隐隐泛着白芒。
“小子，”横肉男人蹲下来，盯着叶尘，“你怀里那玩意儿，拿出来给爷瞧瞧。”
叶尘攥紧了衣领：“没什么。”
“少废话。”瘦高个也凑过来，一把拽住叶尘的胳膊，“让你拿你就拿——”
叶尘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我说了，没有。”
横肉男人笑了，笑里带着刀：“小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伸手就朝叶尘怀里抓去。叶尘偏头躲开，反手从腰后抽出那把生锈的柴刀，横在身前：“别过来。”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一齐笑了。
“就你？拿把破柴刀？”矮胖子笑得直不起腰，“小子，你也不看看我们几个人。”
叶尘咬着牙，刀尖对着他们。他后脑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腿也在打颤，但他没退。
“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顿，“没有。”
横肉男人没再废话，一脚踹在叶尘小腹上。叶尘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神像底座上，后脑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柴刀脱手，滚到一边。
“给脸不要脸。”横肉男人走过去，一脚踩住叶尘的胸口，“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狗命。”
叶尘被踩得喘不上气，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伸手去扒那只脚，扒不动。指节扒得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大哥，”瘦高个蹲下来，从叶尘怀里扯出那枚玉佩，掂了掂，“好东西啊，水头不错，能值几两银子。”
“拿来。”横肉男人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咧嘴一笑，“今晚没白跑。”
他转身要走。叶尘猛地从地上撑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还给我！”
“滚！”横肉男人甩了一脚，把叶尘踹翻在地。叶尘又爬起来，又扑上去。这次矮胖子一棒子抡在他背上，叶尘闷哼一声，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还不老实。”横肉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把玉佩揣进怀里，“走了。”
三个人往门口走。叶尘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面，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他听见门板被推开的声音，听见风声灌进来。
然后——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醒了。
横肉男人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里。那玉佩的光忽然暴涨，刺目的白芒从衣缝里透出来，灼得他胸口发烫。他伸手去掏，刚碰到玉佩——轰！
白光炸开。
方圆数丈之内，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挤压了一下。横肉男人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撞在门板上，门板应声碎裂。瘦高个和矮胖子也没能幸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抡出去，滚落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白光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敛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尘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枚玉佩从横肉男人怀里滚出来，咕噜噜滚到他手边，温润如初，泛着淡淡的光。
门口，横肉男人挣扎着爬起来，脸色煞白：“法宝……这是高人的法宝！”他看了一眼叶尘，又看了一眼那玉佩，声音发抖，“走！快走！”
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抹平。
破庙里安静下来。风从碎掉的门板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纷纷扬扬。
叶尘撑着手臂坐起来，捡起那枚玉佩。玉佩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白光缓缓敛入玉中，像一只眨眼的星子。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的东西？”
玉佩当然不会回答。
叶尘把它攥紧，贴在胸口。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想起叶灵儿哭着说的那句“娘说那玉佩认主的”。
认主。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那些流动的纹路，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它想简单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叶尘撑着站起来，把玉佩塞进怀里，捡起那把柴刀，别回腰间。
他看了一眼门外——雪还没停，路还很长。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他攥了攥怀里的玉佩，转身，踏进风雪里。
雪粒灌进领口，叶尘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玉佩，指尖触到的是一点温润的余温，像刚熄灭的炭火。
他走了一段，腿又软了，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喘气。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跟着它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冒出这么个念头。玉佩贴在胸口，不烫，却比外头的风雪暖得多。他松开扶着树的手，朝前迈了一步。脚踩进雪里，陷到小腿肚，拔出来，再迈一步。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山坳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有人家。叶尘攥了攥怀里的玉佩，那光像是又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