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焰星良久才道,“我倒很期待,往后你会怎么来求我。”
少年绕过屏风,打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丛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靠着桶壁,待喉间腥气下去后,又泡了半个时辰,才出了浴桶。
架子上挂着件白色襦裙,一件同色大氅,丛玦费了番功夫才穿上,系紧大氅带子,身子才暖和了些。
桌上一只手炉吸引了她的目光。
好东西,放火她在行!
她揣着手炉,蹑手蹑脚到了窗户口,唯恐少年去而复返,赶忙拉开窗栓,推开,翻身跃过了窗。
就这,还想困住她?
丛玦一眼望见那落雪的竹林,急急朝着竹林而去。
林子茂密,竹叶落雪,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可还没走多久,四周竹林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块空旷场地,近处堆积着数排兵器架子,刀枪剑摆放在架子上,阳光撒上去,反射出银白刺眼的光。
再远一点,层层叠叠的深色人影,人群聚集在一起,声音此起彼伏。
有一人站在看台上,虽身着铠甲,声音却是个少年,正在慷慨激昂发表演讲:
“王城破,是每一位流血流汗的将士,用血肉之躯换来的!荣耀与功绩属于在场的每一个人!往后,愿诸位将士继续效忠我烛月军!”
底下人齐声吼:“有战必赴,绝不退缩!誓死跟随墨将军!!”
墨将军?
她听阿澄说过,烛月军最年轻的将军,十六岁的墨雨霖,水系玄力。
丛玦望着那人,拇指指尖抠着指腹,疼痛在提醒着她,不要轻举妄动。
台上少年说完,转身拎出来个人。
“各位,这位乃是杀了我们烛月军好几位将领的骁云将军,今日奉命,半个时辰后就地处决。”
“咚”,一块巨石砸入丛玦心间。
少女指尖发抖,阿澄他还活着!
可她只剩下半个时辰!
那个自小陪她练剑,受罚的少年,如今就要活生生在她眼前殒命。
她向前走了几步,身影离开了竹林。
恰在此时。
“小姐!!”一道女子声音从青石板路的另一头传来。
丛玦心里暗道不妙,刚要继续钻入竹林,对方已经赶到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颇有些不饶人的架式:“小昭小姐,您要去哪?”
丛玦努力想要挣脱,岂料对方的手就像道铁钳,甩了好几次都甩不脱。
看来是个有本事的。
丛玦打量了下这人,看穿着是名丫鬟,她语气带了几分冷意,“我倒真没想到,焰将军府上的丫鬟竟这般不懂规矩。”
对方这才收回手,垂眸道,“奴婢名唤小莲,是奴婢一时心急僭越了,府内如今到处都是些糙猛汉子,还望小姐注意安全才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丛玦身体隐隐发痛,心头惴惴不安。
“让开!”
白色大氅的衣角垂落,小莲被带得踉跄了半步。
手炉从少女手中滑落,坠落在地,炉盖震开,火星泼洒一地,在青石板上烫出了点点焦痕。
小莲没料到眼前少女会露出这样的眼神,那双明媚眼眸亮得刺人,表情却冷若冰霜。
她急忙大喊,“小姐,小心烫伤!”
二人的异响引起了台上之人的注意。
墨雨霖挑了挑眉,目光在远处的白衣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偏过头对身旁的副将低声道,“把人押下去,准备邢台。”
江澄跪在地上,垂着头,朝向人群,白色衣衫上尽是血迹,有的裸露出来的皮肤还未凝结血痕,挂着细密血丝。
墨雨霖踹了他一脚,几个士兵上来拉江澄,却见推拉不动。
江澄趴在地上,目光穿过人群,视线里突然闯进来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
周遭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仿佛静止,这一眼,便抵得过万语千言。
他收回目光,嘴角扯出抹僵硬的笑,从地上爬起,背脊挺得笔直站起,道,“我自己能走。”
墨雨霖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原本万念俱灰的江澄刚才浑身散发出一线生机。
有问题。
他望回去,只见那名白衣少女偏过头,像是在掩饰什么。
“哎你,”墨雨霖叫住了台下的小厮。
他蹲下身,眼睛时不时瞟向丛玦的方向,“那边那个是哪来的?城主那糟老头的女人们不是都清出去了吗?”
小厮连忙回头望去,战战兢兢道:“回将军,城主的夫人们确实都请出去了,那位小姐会不会是……其他将军们的亲眷?”
墨雨霖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令小厮脸上顿时红了一片。
他嘴角扬起抹笑,“不知道就别胡扯,焰哥从不留女人,谁敢带着女人住进城主府?”
墨雨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铠甲,“我去会会。”
天快黑了,最后一缕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丛玦脸上,逐渐偏移消失。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顺着来时的路出现。
小莲惊呼:“七染!”
被称为七染的那个丫鬟,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丛玦身边,双手捧起她的手,“小昭小姐,您手没烫伤吧?”
丛玦心头一跳,视线从墨雨霖那处转移,扭头望向七染。
陌生的脸孔,可她抚在她手心的弧度,却是那样熟悉。
“哟,这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
一身铠甲的少年站在女孩们面前,他抱着双臂,眸光锁定在丛玦身上。
小莲率先走到了他面前,“墨将军,这位小姐,奴婢们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呢。”
墨雨霖瞪着眼睛道,“你们不清楚?就随便放了个人进来?”
他摸着下巴,厉声道,“她方才在看骁云,眼神古怪,依我看就是个奸细!”
此言一出,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
丛玦抽出手,冲七染轻轻摇头,遂朝墨雨霖踏出几步。
“这位墨将军,骁云将军的名号在云澜国路人皆知,我不过是听见你喊了骁云,这才好奇望去,”丛玦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却不曾想,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我可当不起这奸细一词。”
墨雨霖嘴角扯了扯,偏了下头,忽抬起手就要朝丛玦招呼过去。
丛玦目不转睛盯着他,直到他指尖的蓝色光芒停在她眼前,眼睛也未眨一下。
反倒是七染冲了过来。
丛玦抬手挡住她,大氅掀起一角,“无妨,他不敢伤我。”
夜晚温度骤降,寒风吹过,丛玦垂在身侧的手指冰凉,她喉间又开始发紧,眼前的人有些模糊。
墨雨霖指尖蓝色光芒褪去,收回手指,厉声道,“胆子倒是大。”
七染脸色苍白:“墨将军,若没别的事,我们就要带小姐离开了。”
“一个都别想走,我要盘问盘问清楚。”他抱胸道,“你为何说我不敢伤你?”
丛玦咬了下舌尖,疼痛令她清醒过来,“因为,我是裴焰星带过来的人。”
她挺直了脊背,“不过我要劝墨将军一句,云澜王与烛月军主帅联姻,如今形势在往两方和平的方向发展,若是动了骁云将军,恐会引起民愤。”
墨雨霖眉梢一挑,犹如蝎子般的目光来回打量着她,“为骁云说话,你还敢说你不是奸细?”
丛玦手指牢牢攥紧大氅,“墨将军左右不信,又是为何?难道是担心我把墨将军要当众斩杀骁云的事,告诉给焰将军?”
小莲脸色平静,只有七染垂着头站在丛玦身旁,手指轻轻拽她的衣角。
“呵,”墨雨霖垂下手,手指搭在了腰间剑柄上,“那我再杀几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两名丫鬟闻言脸色骤变。
丛玦挡住靠她最近的七染,“墨将军要杀人灭口?可是叫我说中了!你看看你身后的数千将士,你要当着这些人的面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成!”
她的音量足够大,霎时吸引了站在末排的士兵视线。
台上邢台已摆好,江澄双手戴上镣铐,跪在一旁,他朝这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这是哪里的姑娘啊,从灵安城回来没见墨将军带女人回来啊。”
“保不准是路上看上的呢?你看那小脸多水灵。”
士兵们开始悄声议论,一时之间,后头的士兵竟不知是看即将行刑的骁云将军好,还是树林下的那对少年少女好。
墨雨霖额上青筋暴起。
他松开腰侧剑柄,手掌展开,似一道刮人骨头的疾风。
“啪!”
两名丫鬟目瞪口呆。
丛玦脸狠狠侧向一边,身形不稳跌坐在地,她的左脸印着五根清晰的手指印,嘴角溢出血迹。
“小姐!!”
七染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