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全身的骨头在响。
咯吱咯吱。
像冰面裂开的声音。
丛玦眼睫微颤，双眸逐渐睁开，入目是一片氤氲水雾，暖意蒸腾，缠绕在肌肤上，彻底驱散从骨子内渗出的寒。
头昏脑胀。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雪地，尸体，背叛，打断四肢……
记忆定格的最后一瞬，是那三个人云淡风轻的目光，以及潇洒离去的背影。
她恨！
少女咬破了唇角。
滔天恨意在心底铺成了一条地狱大道。
他们把她的世界毁于一旦，既然她没死，那往后就让她亲手，把他们送入地狱！
丛玦撑着酸软的身子，抬起手，水珠顺着葱白指尖滚落，她这才猛然惊觉她的手竟能触物，完好无损！
她摊开掌心盯着看了良久，肌肤莹润，泛着如玉的光泽，就像是焕然新生。
手腕处的绿色手镯，不是她的东西，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下，是控玄石！
难道是……她真的有玄力了？
是谁给她戴上的？
她想试试自己手腕的灵活度，是否一如以往，于是抬起指尖从左往右划开水面，犹如挥出一剑。
指节却敲到一个温热坚硬之物，四下寂静的空间，突然响起一声男子低沉的闷哼。
丛玦双目睁大，四周水雾淡了几分，依稀可见一具古铜色躯体立在她右边，不过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方才竟是用指尖刺中了一个男人的胸膛！
温热，紧实，带着压迫感。
她连忙收回手指，“抱……”
歉字还未出口，她猛然意识到什么，低头往下一看。
整个人瞬间僵住。
透过飘荡在水面之上，玫瑰花瓣间的缝隙，水下的少女雪白胴体展露无疑……
她慌忙抄起双臂，拢了些花瓣挡在身前。
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她死里逃生，怎么会在沐浴？而且旁边还有个男人！
“你是谁？”
少女抖着唇，一双眼迸射出冰冷的杀意。
男人五官清晰锋利，那双黑瞳，沉如暗夜，他薄唇轻启：“裴焰星。”
丛玦呼吸甚至停了一拍，双手攥紧着花瓣，碾出的汁水融入水中，像是散开的红墨。
“裴……”少女声音轻得如一缕烟。
那个最后捅了她一刀的刀疤男，也是姓裴……
裴焕阳……裴焰星……
是他的弟弟！
她故作一滑，身子顺势朝着右侧栽去，果不其然，男人见她摔下去，立即伸长双臂要来扶住。
丛玦眼中闪过抹凌厉，她迅速稳住身形，双手扣住男子臂膀，借力腾空而起，右手一抬，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他的脑袋，往水里摁。
水面扑腾，水花四溅。
裴焰星呛了口水，鼻腔一阵酸涩，他抄起手，朝少女腰上，使劲一捏。
丛玦将力量都灌注在右手上，没料到对方竟然偷袭！
少女轻声怒骂了一句，身子一旋，绕开他罪恶的双手，就要起身离开浴桶。
裴焰星抬起头，接连咳嗽了几声，凌乱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滑落，坠入水中。
嗓音微哑，冲着少女背影道，“你离开了这药浴，会死。”
少女背影一僵，经过刚才一场大闹，她喉间涌上一股腥气。
她强自按耐下去，打量了下四周。
屋内确实弥漫着一股药香，融合着淡淡花香，她的四肢比起未被打断前，要更灵活，呼吸也顺畅很多，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打通了。
少年见她停了下来，继续道：“你对玄力的掌控不足，很多经络修复不够完善，只有泡在这药浴中，再加上我日日给你疏通，方可，”
他喉咙滚了滚，视线从少女洁白的背上偏移开来，
“免于爆体而亡。”
丛玦仔细琢磨着他这番话。
她在混沌中有一些意识，体内的火和水在燃烧流动，是天生相克的玄力。
她转身，盯着朦胧雾气中的英俊少年，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眼底浮起抹探究。
可他是裴焕阳的弟弟，救她？还与她一同沐浴？他疯了？
“你不记得？”裴焰星见她未有反应，朝她靠近，水平线正好到他腹部，随着他的动作，一波波荡漾开来。
丛玦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少年眸光深邃，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屋内温度随着时间下降，先前弥漫的水雾彻底消散，视线清晰。
“哗啦”
一道身影出了水面，水珠顺着古铜色皮肤淌落一地，裴焰星拿起架子上挂着的玄色衣袍，一扬手，将衣袍披上，系着腰带。
“你哥哥……还有……”丛玦下颌用尽全身力气绷紧：“丛镇在哪里？”
裴焰星缓步走到浴桶旁，漫不经心道，“灵安城已被攻破，丛瑶即将要嫁给大哥。”
他忽然附身，盯着她眼睛道：“丛玦，普天之下，只有我能护着你。”
“你救我，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裴焰星嘴角浮起抹笑：“你没必要知道。”
丛玦眸色冰冷，“如果你是看上我的人，那你没必要和我绕这么多圈子，只要你想，根本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就如同你我如今在这里……坦诚相对。”
她说这话时手指攥得很紧。
又停了会，继续道，“你们两兄弟，胆敢造反，杀我子民，占我国家。现如今，你们竟然还想通过联姻，将这些罪孽一笔勾销，裴焕阳杀我，而你救我，你不光是想要我的人，还想要我心甘情愿臣服于你。”
裴焰星睫毛颤了颤，眸光明亮，眼里那点亮光暗了下去，就像被什么浇灭了。
丛玦深吸一口气，她微微抬头，“我告诉你裴焰星，我绝不可能向你臣服。”
“我恨不得你们两兄弟能立即死在我眼前。”
她的目光毫不闪躲，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救她是一回事，可他是裴焕阳的弟弟。
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